[{"content":"本文章是IndieWeb Carnival六月专场的一部分。查看此页面以了解六月主持信息。\nΦιλοσοφία：爱智慧。哲，博闻广识，善思善辩者也；学，路漫修远，上下求索者也。词源上的共通点在某种程度上是人类底色的寓言。爱智之学，格致之道，诚此谓也。\n智慧来自何处？让我们究其字源。Σοφία：知识、技能、熟习。智慧：聪明，机敏。不谋而合的是，希腊语和汉语都将智力和狡黠、灵活、谋划联系在一起。我想这和智慧的来源有关。智慧是要去求索来的。因为知识和技能，并不是天生具有的，而是呈现为一种出缺；要填补这种空缺，就需要求索，求索依赖的一些特质就是狡黠、灵活和多谋了。\n人们不知道空缺之所空缺，但又必须要将之付诸话语，所以产生了问题，空缺就成为了疑问的主题。质问的艺术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文明的源头。“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天问》对天地之何所以成的诘问，在今天依旧震撼人心。\n震撼产生于熟悉之物的陌生。杞人忧天，忧的是终日屈伸呼吸躇步跐蹈于其中的世界中竟然暗藏的不确定性和未知。我们对世界及其中一切事物的态度，并不理所当然地是拿起来仔细审视，拆解其形态、材质、机理构造，而是拿起来“趁手”着用。一柄锤子，没人会先研究一遍榫头和锤头的接驳、杠杆原理、材料性质之类的事情，而是拿起来上手就用；直到锤子出现问题，我们才停下来仔细审视它。此时的锤子在我们手上，却不再“趁手”，变成需要我们研究的对象。为什么木柄朽坏？为什么锤头生锈？为什么柄的长度如此？柄与头的接驳处为什么在这里？固定方式是什么？形制如何影响功能？还有改进空间吗？怎样挥舞更安全省力？当未知成为话语的主题，探索也就真正开始，通往智慧的大门才真正开启。\n是什么？为什么？竟然是这样？提出问题是求索的起点。或者不如说，发问就是一种寻求。发问包含Gefragtes：问题之所问，包含Befragtes：被问及之物，以及Erfragtes：问之何所以问。发问可以是“问问而已”，也可以是认真的提问。我们的认真提问，表示我们已经对所问之物有了一种先行的含混的领会，尽管我们尚不能确定它竟是何物。这是一种悬在半空中的状态：我们已经意识到它的在场，却不能摸清楚它的真实面貌。\n当如此这般我们原本习以为常甚至遗忘其存在之物，就在这样一个突然的瞬间重新闯入我们的视野。如果只是某两样器具损坏、不再工作，我们所遭遇的不过是麻烦。修理和更换是很容易的。但如果是修理和更换器具的器具损坏、不再工作了呢？修理和更换修理和更换器具的器具的器具损坏、不再工作了呢？我们要审视的范围不断扩大，直到我们自己也不得不被置于自己的审视目光之中。但是审视自己又是艰难的。苏格拉底呼吁：“认识你自己！”但自己又是最难被认识的。认识是从自己出发的，认识来自先前积累的经验，认识自己意味着审视先前深信不疑的经验。于是，许多人放弃了，重新回到仿佛一切如旧的日子自欺欺人——顺便毒死了聒噪的苏格拉底，捂住耳朵假装什么也不知道。\n但是自欺欺人是不可能长久的，断裂的种子已经埋下。修理和更换一切修理和更换一切修理和更换一切器具之器具之器具停止工作之日，就是不得不重新审视自我审视世界的时候。沉沦于恒常的人终于从迷梦中苏醒过来，战战兢兢地注视着半开的面向未知的大门。为什么？有人问道。但不再有答案的回音，因为一切意义框架，一切符号系统，已经不具备解释力了。世界如其所是的那般铺展开来；世界是人们身处其中的世界，但是世界已经不再是世界了。旧世界坍塌开来。\n当世界崩塌之时，就是哲学诞生之日。当旧的意义不再能够解释，当世界不再能被理解，展露出的未知与未来就要成为话语的主角。但是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只是问问而已。于是有了ἀγορά：广场。哲学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去质疑和辩论。智慧的竞争是另一种崩塌：智慧作为一元体的崩塌。但是，思想的路径显然不止一条，锤子也拥有不同的形制。我们要着眼的是，问出清楚的问题。好的疑问是解决疑问的第一步，为什么？如果不能对空缺的处境有清楚的领会，哪里会有清楚的问题？要领会到空缺，要进入ἀγορά接受不同立场人的盘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公平？有绝对的良善吗？什么是爱？应当关注当下还是放眼未来？有因必有果吗？你又是谁？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的连续性如何保证？忒修斯之船还是原来的船吗？万事万物各安其位的岁月，这些问题就像飘在空中似的；可是如今，它们的边缘越来越锋利，它们的光芒越来越耀眼，难道我们要一直把它们视作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吗？\n显然不能。这些浮在空中的问题之所问的，正是我们赖以为生的世界的基石。哲学要探问的正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习以为常的事情怎么会是空缺？那么，什么是“常”？“常”是……大脑一片空白。“常”是什么？“常”是平常，是日常，是正常，不，不对，这是循环论证，不是答案。空缺仍然悬在循环之上，像一把剑。“常”是重复的状况，是习惯，是规律，是稳定性。到此为止了。哲学家笑着问，“常”何以为“常”？气冲冲地离开ἀγορά，回归舒适的日常生活，但是，总觉得有什么被永恒地改变了。沙发还是沙发，茶几还是茶几，地板还是地板，电视还是电视，影片还是影片。“‘常’何以为‘常’？”哲学家的诘问犹在耳畔，挥之不去。沙发是软的，填充了棉绒和弹簧；茶几，四条腿保持稳定性；电视通过电子信号接收和转译音视频信息，声音是振动，动画基于视觉暂留；影片的叙事，起承转合的定式，契柯夫的手枪，闪回，恰到好处的误解。整个生活被放在手上端详起来。什么是“常”？一旦被意识到就不再是了。\n要是认为这种审视和追问过于痛苦就不是健康的心态了。正是意识到日常之所指的空虚，生活才能敞开它的五彩缤纷。审视和追问是由空缺和震惊驱动的，感到痛苦，是因为尚未领悟到世界的惊奇之处。维特根斯坦说：“真正的神秘，不是世界如何存在，而是世界竟然存在。”不要说：世界本该如此；而要说：世界竟然如此？！试着把空缺引入到我们的话语中来吧，这样我们的语言和意义才能朝着诸多可能性展开。\nΦιλοσόφει！做哲学吧！我们有一整个世界的空缺等待求索。\n","date":"2026-06-27T00:36:15+08:00","image":"/2026/06/27/Philosophy-When-Things-Fall-Apart/the-thinker.jpg","permalink":"/2026/06/27/Philosophy-When-Things-Fall-Apart/","title":"哲学在世界崩塌时"},{"content":" 📽️剧透警告\r本文章包含某作品的具体内容，若您从未观赏过被剧透的作品内容，继续阅读可能会严重破坏您的观赏体验。\n若无特别注明，正文括号内页数皆为《黑暗的左手》（陶雪蕾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11，第1版）一书页码。\n该版译本并未包含作家的序言。此外，如果对相关话题感兴趣，可以阅读作家撰写的随笔《Is Gender Necessary? Redux》，原载于《Dancing at the Edge of the World》。\n以性而别 勒古恩对于科幻小说爱好者而言应该算是有些重量的名字，虽然她的声名可能更多地集中于她的奇幻创作之上。作为首位同时夺得星云奖和雨果奖的女性作家，值得评论家（尤其是本文将要讨论之书籍的评论家）注意的是这两项荣誉的颁发和《黑暗的左手》所不可避免地浸润着的性别议题含义。\n要讨论这本书，我们不能回避女性主义运动的背景。在勒古恩生活的二十世纪，女性主义的第二波浪潮直到第二个五十年才渐成气候。在第二波运动兴起之前，女性已经获得了法律上与男性同等的地位，但是在社会和经济上依然处于不平等的劣势。勒古恩在1968年出版《九条命》（Nine Lives）时，杂志《花花公子》就曾询问她能否不使用全名发表作品。在当时，科幻创作依然是男性的领域，而一个女性的姓名会引入一系列预设的评判：偏重情感、强文学性，弱严肃性、家庭感、非专业等等。这只是女性面对的社会期待和刻板印象在出版业中的一个缩影。更广泛地说，在当时的社会，贤惠、持家、忠贞，无野心，后勤、文书，不需追求事业，不需要抛头露面，诸如此类标签就是对一名“合格”女性的要求。对于中文世界，“男主外女主内”这一习语就是对这一现象最精炼的概括。\n为了充分理解这本书的“性别实验”，研究一下人类为何形成性别身份非常必要。但令人遗憾的是，这一问题可能很难得到一个统一的明确的答案。一些观点具有说服力，也能提供一些启发：（一）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女性的体力平均弱于男性，男性因睾酮等激素影响往往更具进取心和攻击力；此外女性承担生育职责，在怀孕和抚育后代期间难以如男性一般深度参与社会。（二）恩格斯认为，私有制的发展破坏了原始共产主义，私有制需要明确的血统来确定继承人，因而需要确立父系继承和控制女性生殖，所以父权制成为主导，女性退居从属地位，劳动被纳入家庭内部，无权涉足公共领域，公共领域逐渐男性化。\n这些观点看起来都有其道理，但是都不能充当充分的解释。（一）女性体能上的部分弱势不能成为女性地位低的充分理由。首先，人类社会并不是纯粹依靠拳击赛决定上位者的社会。即使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时代，外交、阴谋、政制和科技等非军事的才智领域依然举足轻重，不可或缺。女性即使处于生育阶段，也可以依靠人际网络、知识和威望施加影响力。（二）共产主义学说通常过于依赖单线进化论，强调经济的决定性影响，所以常常产生简单化的结论。农业革命带来财富增加和社会分化，推动社会组织形式的变革，但是社会现象的变化往往是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实现路径也各不相同。例如，女性完全可以在社会中具有较高的地位，甚至在继嗣、继承也可以是母系的；女性也可以不受贞洁的控制，自由地性爱，甚至是在性关系和性文化中作为主动和强势方；女性也可以在诸多社会性事务中有话语权，并像男性排斥女性一样在这些领域里排斥男性。但是，同时这个”母系社会“却由男性酋长领导，继承人从母亲的兄弟——舅舅处继承财产和名望。这一个反例社会确有其实，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在1922年出版的民族志《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中详细描述了新几内亚特罗布里恩人的这种社会面貌：\n这些土著人从不知贞洁是一种美德……当她们长大以后，就过着混杂自由的恋爱生活，然后逐渐发展成为一些比较恒久的恋爱关系，其中之一便会以结婚为归宿。但在这之前，未婚少女可以得到舆论的公然支持，非常自由地去做她们喜欢做的事情，这里甚至还有礼仪性的安排……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还有一种礼仪允许的形式，其中妇女的确是公然的始作俑者。在种植季节，到了除草时间，妇女们在一起做公共性的工作，任何想从这一地段穿越过去的陌生男子，都要冒相当大的危险，因为妇女们会追逐他，抓住他，扯掉他私处的叶片，用一种极其屈辱难堪的方式对他进行性虐待。与这些礼仪性允许形式并列的是正常事务进程中私通之情事，尤其在节庆季节比较频繁，而在种植工作、贸易远航、收获等占据部落精力与注意力的时候，就变得不那么惹人注意了。\n婚姻完全不与任何公共或私人的典礼仪式挂钩。女子简单地住进夫家即可，而在其后会有一连串的礼物交换，但这也绝不能解释为妻子的购买费用。……在其他任何方面，她都有相当大的独立性，而且她的丈夫还必须待她好、尊重她。如果他做不到，女方就会一走了之，回到娘家去了……\n……几种类别的妖术——是妇女的垄断事务。有身份的妇女享有她等级所有的特权，低阶层的男子在她们面前都要弯腰，并且遵守一切应属于酋长的必要的礼节和禁忌。酋长级别的妇女如果嫁给平民，仍旧保留她的地位，甚至她的平民丈夫也得到了相应的对待。\n特罗布里恩人是母系氏族，也就是在追溯血统并解决继承关系时，他们追随母系一线。一个孩子属于他母亲的氏族及其村庄社会，而财产与社会地位并不是从父亲传承至儿子，而是从母系的叔舅传承至侄甥。……1\n这一社会图像仍是易于理解的，但是下面这些例子就不同了：它们揭示，父权制还可以诞生自男性对女性的恐惧。一个争论例如阿马索尼亚（Amazonia，亚马逊地区），琼·巴伯格指出有一个母权制时代的存在并由此激起男人反抗的神话，格里高发展了这一争论，认为“阿马索尼亚人父系制的维持不仅仅是依靠象征性的恐怖主义，而且还依靠仪式化的轮奸”2。\n另一个例子来自新几内亚的萨姆比亚（Sambia，位于新几内亚岛东部山地）。萨姆比亚人除了短暂的节庆时间外，持续处于战争状态之中。对于萨姆比亚人而言，战争的再生产是对内再生产年龄和性别不平等之结构的方式：通过对外树立一个“敌人”，获得对内行使统治权力的合法性。男性将男性气质视作在战争中保卫村庄和部落的重要力量，主张他们的统治是捍卫社会所必需的。这种男性气质被称作jerongdu，由精液供应，是生命力的实质，男性的精神和力量的本质。男童和女性不具备jerongdu，它只能通过“真正的男人”把精液传给男童的做法得到传递。研究者吉尔伯特·赫尔德将这种行为称作“仪式化同性恋”（ritualized homosexuality）【注一】。赫尔德认为，萨姆比亚性观念的逻辑受到男性权力模式的支配而归根结底是对于女性的一种恐惧。只有在一个人的男人性增长强健时，才有可能要转换到跟女性发生性关系：跟一位女子的阴道性交会有污染的威胁，甚至令jerongdu亏损。萨姆比亚人的入社礼上，男人用藤条、荨麻等物品使男童流血，以清除其身体内来自母亲的血液污染，从而把他从母亲那里夺回来。萨姆比亚人竭尽全力试图将男性从女性的世界中分离出来，但是这种分离是不完整的，并且仅仅是对女性的一种拙劣模仿：精液就像是母亲的奶汁；仪式的目的则是为了攻击女性以创造性别认同，并清除男童身上女性的残留。不过他们并没有办法完全否认女性的生殖力、萨满权能以及女性对社会生产做出的贡献，所以需要依靠各种方式加强对于女性的身体和生产的控制，以及将年轻人从女性的控制下夺回到自己的控制中。3\n有趣的是，这种恐惧在许多民族的神话中都能找到。例如阴道长出牙齿（弗洛伊德将其解释为男性对于被阉割的恐惧。虽然其学说常被批评，但这一解释用在此处无比适宜）：“很久以前，有一对卑南族男女祖先在海上漂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在某地方上岸。因女方生殖器上有牙齿，所以他们无法繁衍下一代。后来把牙齿弄掉了，于是他们就结婚生育子女；这故事说明本地人的由来。”4又例如毛利人的神话中“从人类开天辟地之时，性关系就是一场战争，女人赢得了胜利，她把男人的死亡（消肿）转换为人的生命（孩子）。毛利人说:‘女人的生殖器就是男人的杀手。’这背后也有死亡起源的神话，讲的是骗子毛伊，曾徒劳地为人类争取长生不死，却被挤死在阴间女性祖先保护神的阴道里。”5当然这些神话所属的民族是无疑的父权制。\n马克思主义者声称，在私有制尚不发达的史前时期，人类普遍是母系氏族社会【注二】，直到私有制使得血缘继承成为社会核心议题为止。这一论断来自摩尔根在《古代社会》提出的理论。不过正如我先前不断暗示的那样，这种认为人类整体只会按照一个单一路径演化的单线进化论（unilineal evolution）已经在实证层面破产。各类考古学发现和对现存原始社会的调查不能证明，远古时期人类确实普遍存在这样一种母权制社会，能确定的是在一些社会中母系制度的存在，如母系继嗣、母系继承、从母居等等（注意它们所涉及的是不同范畴的社会规范现象），但是在母系社会中，母亲的兄弟（舅）又常常拥有特殊的权利和义务，即舅权。\n所以，性别分工、性别地位以至于性别身份等的形成，属于复杂的文化范畴，目前来看并没有一条普遍的规律能解释一切父权化过程。\n另外一个看起来吹毛求疵的事情是，这本在问世时震惊四座的小说，后来反倒遭到女性主义者的批评：书中对格森人的第三人称代词是“他”——“he/him”。英语中，“he”也可以作为通性代词，类似地，还有“man”可以指男人和通性的人类，“-er”多数情况下也是不区分性别的。不过显而易见这些通性词和词缀都同时也指代男性，这就造成文化默认印象基本上是男性而非理想的无性别状态。这种默认印象导致的偏误可以深刻影响社会和文化的运作：汽车的防撞测试以白人男性作为基准；女厕所的修建只是去除了小便池的男厕所复制版；英雄的形象是体格健硕面容俊美的大汉。女性身份成为需要特别标注的标签，例如女消防员、女作家、女宇航员等等。这种特别标注暗示女性在这些领域中现身的不寻常性。\n这种不寻常深深嵌入语言系统之中。现代实践尝试构建新的通性代词时，根据语言特性采取不同的策略。例如“policeman”变为“policeperson”，复数代词“they”被赋予通性单数代词的新用法，近来社交媒体上推行将“人称代词”作为社交名片的一栏。对于保留语法性别的语言，则尝试引入新的中性形式，如法语中的“iel”和德语中的“-Innen”。至于汉语，则在五四运动时有进步人士提出“她”作为女性专用代词，但是通性词依然是“他”。在写作实践中，为了回避性别选择问题，作者会采取回避方法，如“那个/些人”，以避免性别预设。人类为了平等地说话可谓是煞费苦心。\n我回忆了一下我自己阅读时的体验。的确，我一直下意识地把伊斯特拉凡视作一个“能表现出女性特质的男性”。书中记录的爱情故事，在我眼中更像是翰林风情。难道男性的沉默、委婉和含蓄（小说中称希弗格雷瑟，一种复杂的社交礼节）是什么不可容忍的事情吗？这或许是因为现今读者来自一个对性别表达更加包容的时代，但我更相信这是勒古恩的失败。她想要去除性别，却只留下一群没有阴茎的男人。\n某种程度上讲，她的失败反倒比她的性别实验本身更值得关注。我们真的能想象出无性的世界吗？就算是操着英语汉语这类无语法性别的语言的人们，也会发现他们的词汇充满了文化的性别：地球是母亲，水柔和，铁锤象征勇武，计算机理性而冷静……性别的标签早已如空气一般无处不在。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一个公共生活由男性主导的社会背景下，勒古恩很可能也不由自主地接受了这套心理预设。男性和女性之间是绝对的反义词吗？男孩子可以文静多情，女生也能干练刚毅，性别身份间的界限已经不再像六十年代那样分明。勒古恩的实验至少取得了一点有限的进展，也就是使女性特质得以合理地渗入男性之中，虽然以今天的目光来看，所造就的也无非是正常人而已。\n民族志 不能不注意到本书完全是从包括金利·艾等调查员编写的叙述和笔记之汇总这一设定；就算比较匆忙的读者忽略了章节开头的小字，也一定不会看不见在主线故事之间夹杂着的收集本地传说和调查报告的章节。当然，本书肯定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民族志，但是它称得上是一篇不错的格森星的调查笔记。正因如此我不能不说，厄休拉·勒古恩的人类学家父亲阿尔弗雷德·克鲁伯对她的写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n描述外来人进入陌生文化的作品汗牛充栋。从古老的史诗《奥德赛》，到马可·波罗的东方游记，从天马行空的《格利佛游记》，到谢顿在川陀诸区的惊奇见闻。但是这类作品通常着眼于奇闻异事、异域风情，或者指桑骂槐隐射时弊。冒险类作品着眼于猎奇，寓言类作品只是给作者自己的文化套了一层讽喻的壳子。应该说它们并不是真正地描述一个不同的文化。不过，在观照他者文化中关照自身这一条文学史的暗线已经埋下，并愈发清晰。尤其是冷战后，全球城市化和国际移民制造了更大的文化撕裂和身份冲突，更是深化了这一主题的现实意义。\n人类学史同样存在这种发展历程。最初是传教士和探险家的笔记和报告；后来，摇椅上的学者们把来自远方的资料汇总编辑，称作更专业的“民族志”；尔后，马林诺夫斯基亲自前往新几内亚实地调查，与土人共同生活，学习当地语言，把人类学者从象牙塔的阳台上拉进黄土和波涛之间【注三】。\n但是，把“远方文化之学”从猎奇、探险和游记之学改造成职业的科学化学问，除了知识来源的革新，更离不开观念的变革。也正是从勒古恩父亲的老师弗朗茨·博厄斯起，人类学开启了文化相对主义传统，矛头直指摩尔根等人的定向演化论（orthogenesis）。阿尔弗雷德·克鲁伯继承了老师的相对主义，同时提出，文化是一个“超有机体”（superorganic），其发展逻辑超越个人和物理世界。克鲁伯认为文化是一个整体构型（configuration），其演化并不取决于个人或单一因素，而是各种复杂要素和机制的相互作用。这些观点在书中时刻都能见到。故而，格森的没有战争，并不只是因为格森人是双性人，缺乏男性的所谓进攻性；也不只是因为寒冷的环境让人们对胜利和荣耀失去了热望；也不只是因为如卡亥德和欧格瑞恩这类政权间缺乏人类意义上的——或者民族国家意义上的——竞争和冲突。没有形成民族国家，统治者不具备动员能力；格森星的寒冷气候，让一切冒险和后勤都成为灾难；发情周期（索慕—克慕周期）让社会必须为性让路。技术的线性发展模式下，很难诞生碾压式的技术优势；缺少科技革命，没有新的发展范式。\n地球用三百年取得的成就，冬星花费了整整三千年仍然没能达到。（120页）\n所以，格森尽管在技术领域部分达到了工业革命的水平，但是在整体面貌上与人类社会彼时的生机勃勃迥然相异。没有民族国家。没有战争。没有殖民扩张。文化自己有独立的发展模式，模式的差别能造就完全不同的社会形态。他们的社会没有“进步”的概念。\n我阅读的书评基本上没有分析金利·艾的特殊身份的，尤其是他作为两个世界之交汇节点的身份，最多提到他的性别偏见是如何影响故事的走向的。这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我以为作家受人类学影响的背景能够提醒读者。按马歇尔·萨林斯的说法，艾特使进入到格森星，他和格森人虽同处一个空间，却又处于不同的意义体系之中，这样就形成了一种并接结构（structure of the conjuncture）。艾将自己视作外星使节，把自己游说国王的行为看作联合格森人、壮大爱库曼和推动格森进入星际时代的壮举；把格森人的希弗格雷瑟和女里女气解读为不真诚和怪异。但是从格森人的视角看来，艾才是值得怀疑、怪异且“变态”（原文如此！）的那个。艾始终处于克慕期，是个“性变态”；他的外星朋友对于当地政权是一种潜在的军事威胁；他在脆弱的国内国际政治平衡和角斗中被视作敌方的探子、圈套或什么别的阴谋产物；他的谨慎——虽然他自己有合理的关切安全的理由——更是加重了当权者的猜忌。尽管艾特使的到访带着善意的目的，但还是无法阻止东道主态度的变化。比如在他觐见阿加文国王前听见收音机新闻播报：\n“国王诏令，革去科尔姆的伊斯特拉凡勋爵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王国首相及王国议会议员职务，并将其驱逐出卡亥德王国及王国所属所有领地。……此人打着效忠国王的幌子，在议会和宫廷或秘密地或公开的鼓吹卡亥德联邦自治领地应该放弃主权，拱手交出权力，向某个民众联盟俯首称臣。全体国民一体知悉，此等民众联盟纯属子虚乌有，系一小撮卖国贼凭空编造，旨在削弱卡亥德国王的威权，为本王国目前真正的敌人效劳。……”（37—38页）\n但是，金利·艾听到收音机的播报后，反应却是这样的：\n我的第一反应很简单：关掉收音机……（38页）\n很显然，他意识到了政治气氛的根本变化，但是不愿意相信。这种政治上的幼稚是一切事故的肇因。到这个时候如果还不转变策略，成为本地政治的牺牲品就在所难免了。前面我们说到，格森星的文化与地球相比过于平淡和缓慢，但此时，这个平淡的发展也正要走到断裂的尽头：欧格瑞恩对社会的控制空前强化，即将转型成为动员力前所未有的民族国家；卡亥德为了应对这一危机，在边界纠纷中取得优势，必须效仿敌国的制度进行改革，届时格森星将迎来史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书中对这一转变有着微妙的社会描写。伊斯特拉凡倒台后，国王的堂弟泰博上台，立刻启动强化社会控制和宣扬民族主义的进程。书中对泰博政府的民族主义鼓动是如此描写的：\n“勇敢的卡亥德农夫，真正的爱国者”穿越了萨西诺斯南边的边界线，袭击了一个欧格瑞恩村庄……“与我们国家为敌的人会发现，这就是他们的坟墓！”。摄政王如是说。听这段广播时。我正在公岛的餐厅里。听众当中，有些人一脸肃穆，有些人无动于衷，还有些人则很是满意。不过，这些脸孔表情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细微的抽动或者说是面部痉挛。这种充满了热望的神情，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125页）\n此外还有首都巡逻强度的提高，房东太太经常受到“宫里来的人”的盘问等等细节。不再累述。\n除了国际政治的敏感环境和社会制度的变革进程，国内的政坛角逐也使得他处于不利地位。国王的堂弟泰博希望扳倒伊斯特拉凡，伊斯特拉凡对“外星来客”及其任务如此热衷，就是伊斯特拉凡面临的政治风险。在特使不能给出决定性证据证明其身份和善意前，他的存在就是对卡亥德王国的威胁。比如觐见中的这两段对话：\n“那么如果我把你轰走呢？”\n“啊，那我就走。不过我还会再试的，跟你们的下一代……”\n这句话让他有所触动，他厉声问道：“你能长生不死吗？”（45页）\n“爱库曼会一直等到您亲手把门打开的，陛下。爱库曼从不强人所难。他们派我只身前来，独自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您不会恐惧我。”\n“恐惧你？”国王转过他那张光影斑驳的脸，呲着牙，大声说道：“可是我确实恐惧你，使者。我恐惧派你来的那些人。我恐惧撒谎的人，恐惧骗子，更恐惧残酷的事实。这样我才能治理好我的国家，因为恐惧是统治他人的唯一手段，而其他的一切都没用，都维持不了多久。……”（48页）\n其实他后续的遭遇在伊斯特拉凡倒台的那一刻就全部注定了。格森的局势呈现出人类历史中典型的冷战式状态（作者有意为之），不过与真实的人类历史不同的是，艾形成了一个潜在的第三方。无论他究竟是外星来的特使还是某种暗黑宗教制造出的变态抑或是敌国派出的间谍，他所宣称的使命和行动毫无疑问是游离于主流政治议程之外的，所以无论是哪一个国家都无法不谨慎地对待。这种谨慎在政治上制造出恐惧，而恐惧为权力提供了生长的缝隙，因而具有了威胁的意味，尽管这并非特使的愿望。在欧格瑞恩，三十三巨头比阿加文更认真地对待特使，也是因为特使从卡亥德而来这一举动成为了一种特殊的政治符号。巨头们并没有比阿加文更多的诚意，相反，有的是更大的恐惧。欧格瑞恩并没有向公众公布外星特使莅临的消息。不过，特使依然保持着政治冷感，最多也只是感受到自己“被隔离起来了”，感受到欧格瑞恩的一切“缺乏说服力，给人的感觉也都很不实在”（172页）。\n在欧格瑞恩，艾体现的并接结构更为突出。欧格瑞恩政府内部的派系斗争更为强烈。自由贸易派属于少数派，希望借爱库曼的联盟超越卡亥德；掌控国家安全机器的萨尔伏派则希望证明特使的骗子身份。欧格瑞恩人不讲希弗格雷瑟，但艾很快发现“有些发问者其实是想给我设置一个圈套”。特使的独特身份使他再度成为政治博弈中的棋子：\n斯娄斯想让我成为众人顶礼膜拜的对象；戈姆想要揭穿我是个骗子；梅森则想要证实我是卡亥德间谍，从而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过，奥本索、叶吉和其他一些人要更加高瞻远瞩一些，他们想要……同爱库曼联盟。他们相信，这样一来，就可以获得持久的声望，其威名可以超过卡亥德，而运筹帷幄的总督们也会在自己的政府中取得应有的威望和权力。（167—168页）\n更重要的是，他是从卡亥德而来，他在卡亥德的经历让他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连接着敌国的符号。所以，作为一个危险的（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政治收益的）政治符号，作为国际竞争的筹码，艾被理所应当地控制起来。艾的政治冷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他从始至终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接受伊斯特拉凡引荐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单纯的特使。\n1779年1月，当库克船长抵达夏威夷群岛时，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受到岛民空前盛大的欢迎。船长被请到岛上参加各种隆重的仪式，获赠精美的羽毛头饰和斗篷。船员们和岛民交易，岛上的女人主动向船员们献身，甚至造成了性病的流行。2月，库克船长驶离海岛，但旋即遭遇风暴，桅杆折断，被迫返回夏威夷岛修理船只。然而这次，岛民们对欧洲人的态度急转直下，不仅拒绝供给食物和木材，还屡次盗窃。局势愈发紧张。13日，库克掳走头人和一些岛民，要求归还先前被盗窃的小艇。14日，库克率领一批陆战队员登陆，试图平息双方的紧张关系，但最终还是爆发流血冲突。库克被岛民杀害，尸体被带回海岛，接受了长老级别的葬礼。头人烹煮库克的尸体，去除内脏和肉体，在神庙中保存好骨头。\n如果不审视夏威夷人的文化传统就不能理解他们的行为。库克船长抵达夏威夷岛时正值一个特殊的日子，是当地居民祭祀Lono神——繁育之神——的节庆。欧洲人的船只和祭祀用品在形制上非常相似。更为巧合的是，库克的船队顺时针环岛一圈——正好是游行队伍的行进方向。这一切都让夏威夷人相信，Lono神下凡了。库克和他的船员们受到盛情的款待，其实是岛民们给神灵献上的祭品。\n这样，库克船长的不期而返，对于懵懂的夏威夷人来说是一种宇宙论意义的震荡。按理说当Lono神离去后，宇宙应当继续其正常的运转，按照神话中的轮回，在祭祀Lono的大典结束后，下一个神将是夺取岛屿者Ku，国王的精神之神。宇宙轮回的节律符合夏威夷的农业周期。Lono经过的季节是夏威夷的冬雨期，是从“一年中即将逝去的时间”到“作物变得果实累累”时节的过渡。人们搁置军事性的神，以与生产之神联接。当Lono离去后，国王要重新开始向Ku的人祭，巡游全岛，重新开辟捕鱼和农业的圣地，把Lono的裨益转移给人民。\n在一些更深刻的层次上，Lono和Ku之间的切换仪式具有显著的现实政治寓意。首先，顺时针巡游岛屿就是所有权的宣示。“但是当表示承认神的统治的祭献结束后，每个政区的人民都加人到与随罗诺神像而至的那群人的仪式性战斗之中。各地人民似乎赢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因为神的禁忌被撒销了：人们现在可以进入这片已受孕的土地了。”然后，这场仪式以Lono对国王的仪式性战斗达到高潮。国王象征性地死亡，同时也解除了禁忌——因而夺得了王位。这样，国王通过死亡取得新生，并占有了这位象征生产与和平的神，成为真正的统治者。此后，Lono神的像被拆除，Ku的时代随着太阳升起而降临。6\n这样，库克和他的一切遭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他自始至终都是他毫不知情的文化体系的受害者——当然，在受害之前是无可辩驳的受益者。他的回归被视为对国王的挑战。他的死完全是仪式性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的贴合神话的轨迹，除了这位英国神明的巡游比通常的日程超出了13天外——不过这点误差无关紧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岛民在库克捅出这么大篓子之后还对待其遗体以最高规格的葬礼，因为他们的的确确将库克船长视作Lono神的化身，并且在这之后也依然盼着他的归来。\n如果读者认为上述例子只是由所谓“愚昧”“迷信”造成的，那么下面这个更具有说服力。由于先前英国人和毛利人签订的《怀唐伊条约》（Treaty of Waitangi）中存在一些语焉不详之处，双方在对条约的解读上存在分歧。同时，英国人许诺的种种利好并没有实现，毛利人怀疑英国人可能在欺骗他们，试图骗取他们的土地。在这种情况下，霍恩·赫克揭竿而起，他反抗的方式就是——揭掉英国人的竿。毛利人屡次发动袭击，目的只是为了砍断英国人的旗杆。\n“他的斗争只为了一个目标”，一份当时的报纸报道说，“不要竖旗杆”。对于很可能煽动其他某些人的抢劫念头，赫克也不宽恕。他告诉他的盟友卡威特（Kawit），“让我们只为了旗杆而战斗吧”。在1845年3月11日的第四次攻击中，卡威特和他的战士受命袭击科罗拉勒卡的欧洲人聚居点以转移敌人的注意，这样赫克就能到山上砍倒旗杆！他们自己的任务完成后,赫克和他带的人随即坐在山腰观看下面市镇的喧闹。1845年5月,赫克与牧师伯罗斯（Burrows）正在讨论总督可能答应的和平条件：“‘一个条件’，他说，‘必须是,他［总督］不能竖立另一根旗杆’”。7\n毛利人砍断旗杆的决心只有英国人树立旗杆的决心能与之媲美。整个1844—1846年的冲突都是围绕旗杆展开的。\n围绕着旗杆形成了一个典型的并接结构。在毛利人的创世传说中，Tane神倒立撑地，用脚把天父推离地母。Tane和他的同谋用四根柱子撑住天地，给人类留出生存的空间。当年，毛利人的祖先登上新西兰时，第一件事就是在海岸上造tuahu，外形上就是一个土堆上插一根杆子，象征着Tane的创世神话。这个神话的重要之处在于，天和地被撑开喻指将这一部分空间供人类居住，因此，tuahu成为土地占有的标志。即使法国人在海上竖起小旗子用于测量，也会被毛利人视作侵略行径。英国人在旗杆周围建立碉堡的行为更是坐实了毛利人的猜想：\n不过，碉堡最终仍然似乎证实了叛乱者的解释，因为整个建筑结构活像毛利的土阿胡（tuahu）：一座有栅栏围绕的神坛，内部竖着一根或几根柱子，就像建在诸多毛利居住区的那些神圣禁地（sacred precincts），代表他们对部落土地自古以来的所有权。8\n不过毛利人并没有财产权、主权之类的概念（这也是导致条约误解的重要原因）。他们占有土地依据的是“mana”【注四】。他们砍倒旗杆的目的就是防止mana的转移和流失。不过英国人看重的则是国旗代表的国家尊严，当然也包括国旗象征的主权。这里有一项误解，毛利人对国旗的兴趣可能根本没有对旗杆的兴趣大，他们在某次进攻中缴获国旗后甚至将其完整送还守军。双方被卷入同一场战争。双方争夺的目的都是旗杆。但是双方的理由完全不同。英国人要捍卫自己的主权和尊严，而毛利人则要保护他们土地所有权和mana。一些更复杂的政治局势，如法国人的压力，使得英国人无法履约，不得不在辞藻上玩弄花招，反正毛利人并不能明白那些陌生的法律术语究竟有什么含义。所以，当新西兰公司启动庞大的土地占有计划时，英国政府无暇顾及原住民的权利。而赫克的反抗则声明，即使毛利人不懂英国人的奇怪术语，他们也能发觉自己的生活方式正在衰落，并时刻准备捍卫他们的mana。他们能至少在部分意义上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n文化间的冲突不是简单的交流和真诚就能解决的。文化冲突是两股“正常”之间的冲突，双方都认为对方才是异类，是不可思议和丧心病狂的集合。小说从不同的视角准确地捕捉到了这种“正常”和“正常”的冲突。双方都从自己的“正常”出发解释对方，故而不可避免地导向猜忌和敌视。\n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库克知道夏威夷人的神话，会怎么样？他们能否通过对话改变历史的结局？我觉得答案是否定的。正如开化的英国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霍恩·赫克砍断旗杆一样，正如封闭的格森人不会把筹码押在单枪匹马的外星来客身上一样，要想保住自己的头衔，要想维持秩序的运转，头人们和高官们必须遵照命定之路行事。\n二元对立的寓言 金利·艾和伊斯特拉凡穿越雪原时，艾向他展示了太极图。这个来自中国的古老符号是动态平衡与对立统一的象征。我认为，尽管有些令人惊讶，但它的确是这本小说及其思想的某种概括。\n列维-斯特劳斯承索绪尔的符号学传统，发现神话的内容就是二元对立，神话的目的就是将不可调和的对立转化为可以调和的二元关系。例如，善与恶，是与非，神与鬼，等等。本书同样有一个二元对立的结构贯穿始终，那就是卡亥德和欧格瑞恩的对立。\n这个对立有其现实原型。不难看出，前者是一个松散的政治集体，领土由公国和领地等分散的政权组成，民众保有一定的自由；而后者则是寡头统治的集权国家，每个人都必须劳动，有随时监视公民的记录员，有秘密警察和特务组织，罪犯要被下放至农场强迫劳动，国家安全部门掌控着敏感机构和寡头政府的多数席位，一切制品都是统一的。结合本书的写作年代，很难看不出来两个虚构的国家到底分别暗示谁。不过小说比现实世界的冷战多的是二元结构之外的第三方。它提供了调和对立的方案。但有必要强调的是，除了金利·艾，也要注意伊斯特拉凡。\n这位前首相是金利·艾的引路人。如果没有他的引荐，艾可能很难在格森的政治中占据一席之地。他在两个文化之间做的是转译（interpretation）的工作。不同的文化范畴不一定一一对应，翻译和理解就成为了问题。所以，有一个通晓双方文化的翻译官就尤为重要。在书中我们常常看到，艾不得不花费大量口舌去解释当地根本没有的事物，爱库曼本身作为协调式的超国家组织就已经难以理解了，更不要提“性别身份”和“鞭炮”（欧格瑞恩语的“火箭”）这种小玩意了。\n然而要是试图通过转译达成理解的共同基础还是太难了。即使是信息高度流动的现代人类社会，想要在针锋相对的意见之上通过对话达成共识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遑论信息流通的技术机制有时更乐于把事情推向相反的方向。这种社会工程只能一点一点通过扩大“正常”的范畴做到，就像我们的社会逐渐把少数民族、外来宗教、其他人种、性少数、残疾人、女人等纳入“正常”的范围中，但这一历程耗费了两个世纪。对于一个特使和一个流亡者来说这是不可能承受的时间成本。\n搁浅的世界 作者显然是有意把日期都替换成当地语言的音译，还为此附上参照表。通过语言陌生化来制造疏离感不是新鲜事情，作者肯定也不是画蛇添足。勒古恩必定是有创造一整个世界的野心，除了外星语词，地图、气象，以及说过的政治、文化面貌、神秘宗教、技术水平、民俗传说，都参与着组建一个生机勃勃的异星世界。但是相较于《银河帝国》和《魔戒》这类作品，《黑》的篇幅实在太短了。每一个方面都有所展现，但尚未充分展现魅力便被雪藏。它的篇幅或许足以栩栩如生地描述金利·艾的精彩旅程，但世界本身仍然是残缺的，和大多数电子游戏一样，没有主角的地方就不再运转。作为一个贪婪的读者，我感到深深的遗憾。\n虽然《黑》隶属于“海恩星”的世界观，不过作者自己也说：\nPeople write me nice letters asking what order they ought to read my science fiction books in — the ones that are called the Hainish or Ekumen cycle or saga or something. The thing is, they aren’t a cycle or a saga. They do not form a coherent history. There are some clear connections among them, yes, but also some extremely murky ones. And some great discontinuities (like, what happened to \u0026ldquo;mindspeech” after Left Hand of Darkness? Who knows? Ask God, and she may tell you she didn’t believe in it any more.)9\n人们写信问我，那些称作海恩（Hainish）或爱库曼（Ekumen）系列或传奇或什么别的东西的科幻小说，应该按什么顺序阅读。事情是，它们不是一个系列或者传奇。它们不形成一个连贯的历史。它们之间有些清晰的联系，确实，但有些也非常模糊。也有很大的断裂（比如，《黑暗的左手》之后“心语”发生了什么？谁知道？上帝知道，她可能会告诉你她不再信这些了。）\n所以星海茫茫，也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虚空呀。\n注释 【注一】：赫尔德后来放弃了“同性恋”这一说法，改称为“男童授精实践”（boy-inseminating practices）。萨姆比亚人不推崇这种社会化的成人男性同性关系，如果男性成年后依然喜欢和男童口交而非与女性交合，则会被视作不成熟的男人和怪人。另外，请允许我跑题：这一案例足以证明，即使社会有意宣导同性关系，也不会“制造”出同性恋者或者“掰弯”异性恋者。萨姆比亚社会中的同性恋者和主流社会一样，只占总人口的一小部分。\n【注二】：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中，使用的是“Mutterrecht”一词描述母系制度，该词字面义为“母亲法权”；而汉译“母权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3），在构词上，为意指男性统治的“父权制”之对应。现通行的母权制一词的德文是“Matriarchat”（父权制的现行德文为“Patriarchat”），Mutterrecht如今几乎不再使用。从今天的视角看，恩格斯对这一术语的定义相当模糊，他没有意识到母系继嗣、母系继承和母权制之间的区别：它们并非理所当然地混同或相互蕴含。在第二章，恩格斯概述巴霍芬的“伟大的发现”时说：“他［巴霍芬］把这种只从母亲方面确认世系的情况和由此逐渐发展起来的继承关系叫作母权制；为了简便起见，我保留了这一名称；不过它是不大恰当的，因为在社会发展的这一阶段上，还谈不到法律意义上的权利。”（同上书，43页）以及“根据母权制，就是说，当世系还是只按女系计算的时候，并根据氏族内最初的继承习惯，氏族成员死亡以后早先是由他的同氏族亲属继承的。”（同上书，58页）恩格斯在谈及Mutterrecht下妇女权力时写道：“在共产制家户经济中，大多数或全体妇女都属于同一氏族，而男子则来自不同的氏族，这种共产制家户经济是原始时代普遍流行的妇女占统治地位的客观基础，发现妇女占统治地位，乃是巴霍芬的第三个功绩。”（同上书，51页）可以说他除了移用巴霍芬的术语，以及在序言中作了一番学术史梳理之外，并没有自行辨析这一概念的定义；受限于当时人类学的发展状况，他很可能也无法做到。\n【注三】：成果即上文所引之《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n【注四】：大洋洲诸宗教的一个概念，是一种超自然力量，存在于人体、动物、植物以及各种物件中，可以转移和损耗。在一些大洋洲文化中，拥有mana意味着拥有影响力、权力和地位，是统治者合法性的来源。如果读者感兴趣可以自行查阅相关文献。\n参考 布洛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张云江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12，第二章第2节。\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约翰·格莱德希尔，《权力及其伪装》，赵旭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49页。\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同上书，51—60页。\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王明珂，《反思史学与史学反思》，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第1版，46页。\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马歇尔·萨林斯，《历史之岛》，蓝达居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77页。不过，我不太推荐这个译本。若非为了省事，读原著永远是最好的选择。\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同上书，156—158页。以上的神话内容有缩减，原书中的叙述更加丰富深刻，但在本文中没有必要赘述。\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同上书，82页。\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同上书，83页。\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Le Guin, Ursula K. FAQ: In what order should I read the Ekumen, Earthsea, and Catwings books?. ursulakleguin.com. 2007. https://www.ursulakleguin.com/FAQ.html#BookOrder\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date":"2026-06-22T18:20:09+08:00","permalink":"/2026/06/22/Book-Review-The-Left-Hand-of-Darkness/","title":"书评 | 黑暗的左手"},{"content":" 🌐多语言版本可用\r阅读该文章的英文版。\n本文章是IndieWeb书会五月专场的一部分。\n欢迎来到IndieWeb书会五月专场！本月，我邀请大家阅读余华创作的《活着》。\n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但是，我觉得，悲剧能够展现出我们共有的品质，无论我们生长于何方。它让我们铭记人性的光辉，唤起面对生活的勇气。\n“我”是一位民俗学家，行走在田野与茅屋之间。在酷日下，我遇见了一位名叫福贵的老头。他换着各种名字叫着他的耕牛，仿佛在和不存在的人说话似的。当我向他询问原委时，一段漫长的故事由此开启。\n这是一个展现一个人如何在历史波涛中，坚持活着的故事。\n参与者（按提交顺序排序） Zachary Kai（英文） Zach的短评认为，此书所给予的并非是对读者的安慰，而是揭示生活的真实。他并不推荐正处低谷的人们阅读它。\nXeonzilla Xeon一如既往地给出条理清晰的评测。对于身处中文文化之中的他而言，书中所描述的痛苦虽然不再刺痛，却以另一种形式仍旧徘徊在每个人心中。这本书对于现代的中国而言，尚还不是单纯对历史的描述。\nSara Jakša（英文） Sara更关注个人如何在更加宏大而不可抗的历史中随波逐流。正是在命运戏剧般的荒诞中，人显露出自己的底色。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活着》和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精神应该是一致的。\n主持人也会发布深度文章来仔细谈谈这本书和它所及的历史。如果您对此有兴趣，可以使用RSS订阅以追踪未来的更新！\n资源 Goodreads上对此书的介绍。\n你可以在当地图书馆寻找此书。在WorldCat中搜索取得详细信息。\n免费的电子版可在Internet Archive、Open Library和Z-library获取。\n如何提交 若您写完了读后感，请在下方评论，或给我发送电邮。我的联系方式在“关于”页中。请标明文章标题、文章链接和您的名称，以便复盘。\n本站暂不支持Webmentions，敬请谅解。\n期待您的作品！\n","date":"2026-04-18T12:15:23+08:00","permalink":"/2026/04/18/IndieWeb-Book-Club-May-2026-To-Live/","title":"IndieWeb 书会：《活着》"},{"content":"导论 我困扰于一个问题：作为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过去”，为什么在重新叙述与阐释的过程中变得扑朔迷离？对于同一事件的描绘与评价，为什么会出现大相径庭的多元观点？甚至，仅仅是切换一下立场和视角，对同一个历史事件，就能产生迥异且互斥的阐释与评判，这是尝试在历史文本中寻找确定性的人无法回避的问题。\n现代数学的发展为各个自然科学学科的发展提供了精确的定量研究工具和清晰优美的描述形式，为现代科技的发展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基石和动力。然而，除了经济学领域，其余所有试图在社会科学、人文科学领域开展数理化的尝试最终都很快褪去或边缘化，未能成为主流。尽管统计学办法早在十九世纪就进入了历史学与人文研究，但始终未成为主流。历史学依旧通过叙述或讲故事（story-telling）作为主要呈现方式。1然而，过程性的叙事和定性的研究方法，都无法回避主体立场的影响。\n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知性是有限的，视角是有限的，而人类社会是复杂而混沌的，人类的心理活动是掩藏而难知的，历史事件——在没有时间机器的情况下——是无法真正回溯和全景重绘的（即使是正在发生的事件，要想完整而全面的描述，也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一切的文本记述都不可能避免结构性的偏误，历史和社会学家们只能尽量去减少这种不自觉的忽视及其造成的影响。此外，各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也会给研究者的观察和表述造成偏差，甚至是偏见。\n即使是权威的历史文本——例如国家主持编纂的史书，也不能避免这种结构性问题。官方修史人员依旧会持有倾向性，在记载中流露出对皇帝的崇拜、对政治阴谋和军事失利的春秋笔法，以及对异端和边疆“野蛮”民族的贬抑，等等。此外，从国家视角展开的历史记述，必然会失去微观视角的声音，而现代历史学的研究早已表明这些“小历史”不容忽视。\n有人会觉得，如果我们针对某个事件，直接和亲历者、或者相关人士开展访谈，观察事件对其生活造成的影响，并以此直接的问答与观察记录为第一手资料，就有助于破除研究者作为“局外人”的偏见和误解。人类学家们——对这类田野调查最为擅长的人群——却并不见得会对这种论调持积极态度。先不论这种方式注定的局限性，使得研究只限于较晚近的历史时期；而且，即使是同一个地域中的人，也会对同一事件产生完全不同的体感。例如，清朝时期发生在台湾花莲的大港口事件（或称Cepo’战役）构成了当地阿美人重要的共同历史记忆，在汉人社区却鲜有记载，不受重视；日治台湾时期发生的南庄事件，在当地赛夏人社区里并没有留下多少记忆；2中国大陆地区在二十世纪60年代爆发大饥荒，直接导致千万人的死亡，但是由于饥荒严重程度在地域上分布不均匀，以及信息流通的受阻，不同地区、不同阶层的人所感受到的情况会有显著差异。3这些差异表明，历史经验本身就不是统一的整体。\n我们当下的生活建立在过去的时间和事件的基础之上，我们的历史感知在历时维度上连续，并构建起我们对现实的感知，成为我们决策和行为的依据。但是，这一基础，却异于众人习以为常的观念，是如此的不稳固。一方面，历史的客观是真实存在（过）的，并切切实实构成了延续至今的我们的生活；另一方面，历史的真实只能被各种文本【注一】存留，且如此易失而不可再生，细节的真相被层层笼罩，非亲历者难以全面知晓——而亲历者自身的记忆与口说又是如此难以令人安心依靠。\n那么，这是否表明历史本身遮蔽自身于不可知？试图用有限的资料再造人类社会过去的切片，是不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实在的过去已经往者不可谏，是否说明我们已经永远失去它们？身处历史中的我们能否超脱自身，以臻于历史之上的（meta-historical）视野？以何种方式言说历史，才得中正不倚？或者，可得中正不倚吗？应当如何觉察历史言说中不自觉的偏误？历史学可能达成“如实直书”（wie es eigentlich gewessen）的目标吗？\n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需要明白，当我们说“历史上发生了…”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说什么。当我们说“历史上发生了…”诸如此类的语句的时候，我们指称曾经实际发生的事件。指称历史事件时往往附带时间，例如“618年，唐朝建立”，“1991年，苏联解体”等等。即使不言明时间，事件也指涉其所发生的时间。例如，“苏联解体（的时候），冷战结束”。什么事物发生、遭遇了什么变化、状况，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在话语层面，历史被不约而同地表述为一系列诸如此类的命题，指向历史的实在。\n这里我想要先澄清一个概念。在本文的分析框架中，“事件”（event），是对象性质的改变。历史事件就是历史对象属性的改变。【注二】例如人物的生死、军事单位的调动和局势的治乱。谁做了什么，什么建筑、派别、政权出现与败落，事件就如此在语言上表现为完整的句法结构。首先需要规定事件在历史中的基础地位：事件乃是历史语义的意义单位。一系列具有发生学关系的连续性事件构成一个复杂事件，当事件覆盖长期时间，我们也可借用阿尔弗雷德·怀特海的过程（process）概念称之。\n我没有断言事件是历史的最小语义学单位的原因是，历史事件具有可还原性（reducibility），但是在历史学学科所要求的范围内，这种可还原性一般情况下不可使历史事件被还原为机械的物理学过程，至少应当保证对象在历史学领域具有意义。由于一切传递、利用和研究活动都依赖把历史付诸言语音声的前提，所以历史事件的可还原性边界应当见于历史编纂之中。编纂历史就是将事件和过程付诸语言，这样便形成了历史记述（account）【注三】。从语言学角度讲，针对历史叙述的还原操作的最大有效的精度是一个包含施动者和变化命题的句子，如我们前文所示。到这一步，我们可以发现事件模型与自然语言的同构之处，这种同构就是选用事件模型的必然性所在。我愿意称事件模型是“自然地”源于自然语言：事件描述对象属性的改变，正如谓词描述主语或主题的动作或情态。同时正好接应历史叙事的定义：历史叙事就是对于时间序列中至少两个历史事件与状态的讲述，其中任何一个都不预设或包含另一个。4由此我们便构筑了历史学的文法（grammar）。\n历史叙事定义的后半句可能稍有些令人费解，这是为了防止赘言和维护事件颗粒度的一致性。看似简单的事件，也可以被还原为一系列更复杂的事件矩阵。仅就苏联解体一项，便指涉了一系列政治、行政、经济、社会和国际影响的复杂事件矩阵。苏联的解体本身，则居于这一矩阵中央，事件分布振荡于其周围，也有部分与之重合或从属之。多数时候我们不能说散落于中央事件周围的附着事件不是中央事件的一部分，即使在时间维度上它们稍早或稍晚于中央事件。实际的历史写作活动需要根据写作目的选择“层次”和“焦点”，预设项和蕴含项需要作缩进处理。\n在某些时候，我们所说的“事件”往往是为了更便于阐释在一定时期中一系列相关联事件（矩阵）而构造的历史概念。一个经典的例子如“工业革命”【注四】，从其起始与结束的划界的模糊和争议便可见一斑：\nThe precise start and end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is debated among historians, as is the pace of economic and social changes. According to Leigh Shaw-Taylor, Britain was already industrialising in the 17th century. Eric Hobsbawm held that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began in Britain in the 1780s and was not fully felt until the 1830s, while T. S. Ashton held that it occurred between 1760 and 1830. Rapid adoption of mechanized textiles spinning occurred in Britain in the 1780s, and high rates of growth in steam power and iron production occurred after 1800. Mechanised textile production spread from Britain to continental Europe and the US in the early 19th century.5\n对于历史学家而言，工业革命的准确起始与结束如其经济和社会变化的速度一样存在争议。根据利·肖-泰勒（Leigh Shaw-Taylor）的说法，英国早在17世纪即已在工业化。埃里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认为工业革命始于1780年代的英国，直到1830年代才被充分感知；但T.S.阿什顿（T. S. Ashton）却认为工业革命发生于1760年至1830年。英国在1780年代快速采用了机械化纺织，且1800年后蒸汽能源和钢铁产量迅速上升。在19世纪早期，机械化纺织产业从英国传播到欧陆和美国。（自译）\n在十八世纪至十九世纪的这段革命中，生产范式的转换是一个涉及各行各业漫长的过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手工工场与机器工厂共存，动力源从水力到蒸汽动力的转换并非同步地发生在各行各业中。例如农业、建造业、制砖业、采矿业、造船业、食品加工业和服装业等主要产业在生产技术和生产组织形式上仍维持稳定。【注五】生产和运输中仍然广泛使用传统的材料和能源形式，如木柴、水力、风力、畜力和人力。铁、钢以及蒸汽动力发动机和机械的普及则相对缓慢。6此外，不仅仅是时间上界限不确定，空间上，一些历史学家也主张对工业革命这一概念“去国家化”（denationalize），将英国的地位降格为仅仅是“另一个工业化区域”（another industrialized region）。这与先前的将工业化视作英国“对现代社会的遗赠”（bequest to modern civilisation）的史观反道而行。7\n身处工业革命时期的人们也不一定知道自己身处革命之中。这与相近时代发生的法国大革命不同，后者囊括了一系列在空间和时间上集中爆发的剧烈事件。工业革命则不同，由于技术和生产组织变化的缓慢，人们事实上难以纵观变化的持续性。即使试图从“进步”表现寻找时代变革的标定，依然会存在问题。今天通常象征着进步与繁荣的工业革命，对于当年的工人来说可能是被迫背井离乡艰苦劳作，对于农民来说可能是丧失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对于手工匠来说可能是生意冷淡直至破产。在描写那个时代的文学和纪实作品中，这类例子屡见不鲜。即使在现代化的今天也依然有人质问，工业化究竟有没有让我们更加幸福。预先设定的辉格式观念无助于回应这些反驳。\n概念外延的不确定性表明，我们不能将工业革命简单地视作一个事件。即使选择蒸汽机的改进和应用、铁路网的成熟等显著的标志充当中心事件，整个矩阵也会因此发生偏移，换言之，这类标志作为中心都是不充分的。工业革命作为一个历史概念可以充当一个良好的解释框架，但是在编年史意义上，将它视作一个事件或一个从某中心事件绽开的矩阵是不合适的。\n厘清了日常用语的歧义后，我们得以把历史概念从事件中分离出来。但是我们的讨论的地基依然不稳。我们为什么要从音声出发分解历史？历史为什么应该是事件、命题和语句？从直觉来看，昨日之事乃今日之史，可昨日所作所为即使不付诸音声也依然“在那里”，于不言中在。在或不在不取决于是否被说。言谈所不及难道不是历史？言谈止步让位之处难道历史消隐？当然不是。这里我们需要厘清“历史”一词的含义，从而限制我们讨论主题的边界。\n泛泛而言，历史确是过去。历史的实在确确实实物理地在那里。但问题就在此：往者不可谏，我们不能够再复制过去，不能再一次完整地经验过去。当我们呈现历史之时，可以说呈现的是残缺的历史。即使汗牛充栋的史料可以帮我们逼近实在的过往，却永无法再让我们回归我们曾由之出发之所。\n由此看来，日常语言的历史有两个含义：“一是从前曾发生的、存在的所有事件与事物，二是人们记得的、说的、写的过去。”（页15）换言之，即作为“过去”（the past）的历史和作为“对过去的记述”（the account of the past）的历史。这样，我们讨论的对象便进一步明晰了。历史学所研究的对象就是“对过去的记述”。借用海登·怀特的一句话说，就是“叙事‘简直就像生活本身……是国际性的、跨历史的、跨文化的’。那么，它不仅远不是一个问题，而且叙事完全可以看作是一个对人类所普遍关心的问题的解答，这个问题即：如何将了解（knowing）的东西转换成可讲述（telling）的东西……”8把历史过程从被抛境况（thrownness）、记忆经验和文化场域中揭示出来，就离不开符号系统。自然语言是最原始最传统的编码方式，在这种意义上，把历史付诸音声是再合适不过也不可避免的选择。\n到此为止，我们已经可以构造出最简单的历史著作，例如年代记（annal）。年代记以年代为序记录事件，形似日志，可称是最简单的记述（account）。经典的年代记如《春秋》，摘录如下：\n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三月壬申，公子季友卒。夏四月丙申，鄫季姬卒。秋七月甲子，公孫茲卒。冬十有二月，公會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邢侯、曹伯於淮。\n十有七年春，齊人、徐人伐英氏。夏，滅項。秋，夫人姜氏會齊侯於卞。九月，公至自會。冬十有二月乙亥，齊侯小白卒。9\n年代记似乎仅对历史事件做冷静的记录。然众所周知，《春秋》笔法，一字褒贬，隐讳直言，蕴意极深，说“客观”“如实直书”实在是沾不上边。年代记和日志还有一个共同的缺陷：沿时间轴机械地划分条目，往往拆散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还需要读者特别留心观察分析。因此，需要添加更多叙事要素，这种体例就是编年史（chronicle）。例如基于《春秋经》发展来的《春秋左氏传》。上文引文中事件在《左传》中表述如下：\n十六年春，隕石于宋五，隕星也。六鷁退飛，過宋都，風也。周內史叔興聘于宋，宋襄公問焉，曰：「是何祥也？吉凶焉在？」對曰：「今茲魯多大喪，明年齊有亂。君將得諸侯而不終。」退而告人曰：「君失問。是陰陽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夏，齊伐厲，不克。救徐而還。秋，狄侵晉，取狐、廚、受鐸，涉汾，及昆都，因晉敗也。王以戎難告于齊，齊徵諸侯而戍周。冬，十一月，乙卯，鄭殺子華。十二月，會于淮，謀鄫，且東略也。城鄫，役人病，有夜登丘而呼曰：「齊有亂。」不果城而還。\n十七年春，齊人為徐伐英氏，以報婁林之役也。夏，晉大子圉為質於秦，秦歸河東而妻之。惠公之在梁也，梁伯妻之。梁嬴孕，過期。卜招父與其子卜之，其子曰：「將生一男一女。」招曰：「然。男為人臣，女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及子圉西質，妾為宦女焉。師滅項。淮之會，公有諸侯之事，未歸而取項。齊人以為討而止公。秋，聲姜以公故，會齊侯于卞。九月，公至。書曰「至自會」，猶有諸侯之事焉，且諱之也。齊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無子。齊侯好內，多內寵，內嬖如夫人者六人：長衛姬生武孟，少衛姬生惠公，鄭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華子生公子雍。公與管仲屬孝公於宋襄公，以為大子。雍巫有寵於衛共姬，因寺人貂以薦羞於公，亦有寵。公許之，立武孟。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齊桓公卒。易牙入，與寺人貂因內寵以殺群吏，而立公子無虧。孝公奔宋。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殯。10\n针对同一时期的历史，《左传》的表述就比《春秋》丰富细致得多。当然，叙述成分的增加意味着难以考证和一家之见的成分也在增加，意味着虚构（fictional）成分增加。这种增加是结构性的，靠着斟字酌句和道德良心不可能与之抗衡——或者说，道德良心本身作为一种立场（虽然我们通常认可其合法性）也是“虚构的一种”罢了。不过必须强调的是，这并不表示史书是编造的。虚构来源于历史的叙事性，本文之后会讨论历史的叙事性，并说明历史叙事与虚构叙事的结构统一性，以及它们如何相交于我们的历史性之上。\n必须指明的是，虚构不是指对实在的虚构，而是对情节（plot）的虚构。将原始素材编入意义之网，将文本（text）置于语境（context），这一过程通过给事件赋予意义等级来实现情节化。可以参考海登·怀特的讨论：\n我们不妨设想一组假设的历史事件……是按时间顺序并依照句法规则组织起来的……我们会立即看出，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规则和按句法策略排列的规则之间存在着一种张力，无论后者被视为逻辑（三段论）策略还是叙事（情节结构）策略。\n因此，我们就有了一系列事件\n（1） $$a,b,c,d,e,\\cdots\\cdots,n$$ 这一系列事件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但是我们必须把它们当做情节或论证的要素来加以描写或描述，从而赋予它们以意义。该系列事件可以用许多不同的方式来编排，从而被赋予不同的意义，而又丝毫不违反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规则。我们可以把其中的几种编排方式简要描述如下：\n（2） $$A,b,c,d,e,\\cdots\\cdots,n$$ （3） $$a,B,c,d,e,\\cdots\\cdots,n$$ （4） $$a,b,C,d,e,\\cdots\\cdots,n$$ （5） $$a,b,c,D,e,\\cdots\\cdots,n$$ 等等。\n大写字母表示某些事件在整个事件系列中的特权地位，这些事件因此而具有了解释力，要么是作为解释整个系列结构的原因，要么是作为被看作特殊类型故事的整个事件系列之情节结构的象征。……11\n具有完整的开头、经过和结束，历史的故事性在此中得到体现。例如在（2）中，大写的A作为事件序列的初始原因，随后所发生的一切事件都可以通过最终追溯到它而得到说明。又如，在（4）中，作为故事情节中段的C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前此所有的事件都因为导向它而得到说明，后此的所有事件则都因为可以追溯到它而得到解释。而如果一个最终的事件作为全部故事所趋向的目的，那么它就规定了此前一切事件的意义和合理性。\n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一方面，同样一些事件或事件序列，完全可以被纳入不同的叙事模式，从而获得不同的意义和解释。另一方面，叙事所做的就是，通过对某些因素的选择性强调和赋予其特殊地位，通过将某种类型的情节和论证模式（并由此将特定的伦理蕴含）施加于事件序列之上，而将事件序列转化成某种意义模式。12\n当历史被表述为文本时，它便经历了文本的表述人的重新组织和建构。对于读者来说，阅读的过程即其解读文本的过程，在解读中，人不可避免会受到自身经历、文化和观点的影响，因而其解读所得亦成为一种新的建构。“即使经过严谨的学术研究考据，当我们在叙述一段历史时，我们的遣词用字及句子的语气、时态都让这叙事成为一种新的建构。而别人在读这历史叙事时，他所获知的信息往往也是一种建构，基于其社会身份认同与知识背景的一种想象。”（页314）王明珂举《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为例作为说明（页18～19），概括如下：\n两名日本国土交通省的官员为了调查沉船的原因，而到了墨西哥的医院探访康复中的Pi。Pi告诉两位官员他所经历的故事，但他们不予采信，觉得这个故事是不可能发生的。Pi于是告诉他们第二个故事──救生艇上没有动物，而是另外三位幸存者，包括轮船的厨师、断了一条腿的台湾船员、和Pi的母亲。厨师切断船员的腿当作鱼饵，又杀害船员及Pi的母亲以作为食物。不久后厨师就被Pi杀死并食用。\n两位官员注意到故事之间的相似之处：鬣狗象征厨师、斑马象征船员、猩猩象征Pi的母亲、老虎象征Pi本人。Pi指出，两个故事都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解释沉船的原因，之后便问两位官员偏好哪个故事。他们最终选了有动物的故事，Pi向他们道谢并说：“信神也是如此。”两位官员便离去并提交报告。13\n一个对考据家来说重要的事情，就如上述的日本官员所面对的问题一样，是“偏好哪个故事”造成的先入为主。总而言之，“无论是中文里的历史，或是英文里的history，都是一词两义：过去真正发生的历史，以及人们记得的、叙述的、书写的‘历史’。”（页6）\n在此我们可以回答部分读者心中的疑惑：是的，尽管虚构的叙事和历史的叙事在结构上具有同一性，但还是有区别。区别在于叙事指称的对象存在本体论区别。不过这种本体论区别不能为历史的诗学虚构作辩护。即使历史叙事指称实在的过去，不能完全清除掉修辞结构。不同的历史作家会采用不同的叙事策略，并由此论证不同的历史意义和历史“风格”，然而这些修辞却是根本预设或前反思的。历史从神话中脱胎而出的过程或许昭示其无法洗脱的虚构性质，我将在第五章探讨，在构造历史性这一任务上，历史和神话存在的相似性。值得警惕的是，在一些现代实践中，历史和神话经常以现代人不愿承认的方式混同，并创造出由所谓科学和专业化技术背书的新神话。\n除叙述外，历史仍有其他记述方式。二战后，以年鉴学派为代表的学者大力推动历史学学科的社会科学化。计量史学（cliometrics）使用统计学等数学工具对历史展开精确化定量研究，作为历史学的一个独特分支大放异彩（但其影响力在80年代式微）。新近的成果则有彼得·图尔钦创立的历史动力学（cliodynamics），尝试使用数学理论为宏观历史建模。不过，为什么这些新范式似乎并不为世人周知？第一，选择定量的记述范式，就意味着放弃或回避难以量化的历史范畴。对“性质”演化和微观事件考察的缺位，使得这些数理历史更像是账簿（但项目不一定是金钱）和军棋推演游戏，文化内容、生活仪式、思想动态和尔虞我诈则在此销声匿迹。专注宏大层次而忽略微观现象，何尝不也是一种预设的立场？\n第二，难以处理人类社会的复杂性和随机性。科幻爱好者一定会联想到哈里·谢顿的心理史学【注六】。这样一个能有效预测未来的工具无比强悍，但是它在根本上就将微观层面的对象排除在外，这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缺陷，因为它难以预测小规模群体或个体的行为，并因此几乎酿成大祸。面对如人类社会这种具有混沌性和随机性的复杂系统，准确的建模和长期预测几乎不可能进行。此外，由于史料相对历史实在而言永远是残缺的，精确性也难以实现。\n我们又会陷入疑惑：既然这样，难道定性的叙事方法就完美吗？当然不是，数学方法存在预设立场，叙事方法更是如此。那么，历史学究竟在研究什么？历史学究竟是什么？\n要回答这两个咄咄逼人的问题，我们必须回到先前已经提出（但搁置了更久的）的问题集中。“……是否表明历史本身遮蔽自身于不可知？试图用有限的资料再造人类社会过去的切片，是不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有关历史学的这些质问，与历史的自我遮蔽息息相关。这一遮蔽机制无法逾越。首先，历史事件分布在时间维度上，只能从记忆等结构中间接领会。其次，历史不可完完全全的复制和再现。最后，人类社会是复杂系统，毫无疏漏地观察和记录是不可能的，因而史料必定是残缺的。\n“对于实证主义来说，历史学的任务就是去发现那些似乎可以说是深埋在文献中的事实，事实深埋在文献之中，有如莱布尼茨所说，好像是海格力斯雕像沉睡在大理石的脉搏之中。”14然而，20世纪的历史哲学逐渐意识到，历史事实并不会自动构成历史。即使事实可以通过实证方法加以确认，它们仍然需要被选择、组织与连接，才能形成可理解的历史叙述。要形成历史学意义，历史事实依旧需要被编织入意义网络。因此，一些历史哲学家转而研究历史叙述的结构，并促成了历史哲学的叙事主义转向。促成这一转变的关键人物是美国历史哲学家海登·怀特，他在其著作《元史学》中提出了历史的叙事策略，巨细无遗地分析了19世纪诸重要历史作家的历史叙事话语模式。这一理论将在本系列第三章得到解说。\n罗兰·巴特在其著作中说：“任何地方都不存在，也从来不曾存在过没有叙事的民族。”15叙事是全世界所有文化最大的共通之处，只要有故事，就有叙事。作为人类最古老最“自然”的呈现方法，叙事被广泛地理所当然地使用而鲜少经受反思。通过重新审视我们原本日用而不知的话语结构，我们可以发现先前未曾意识到的预设。言谈所不及难道不是历史？言谈止步让位之处难道历史消隐？言谈所不及之处恰恰更是历史，因为言谈可以触碰到被述的历史，但是不能触碰其从之发生的结构。研究历史表述的形式和方法，能够让我们看见原来未能发现的先入为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通过反思学科的方法和范式走出“庐山”，是不断扩大和抬高视野的必经之路。\n所以，历史学究竟是什么？历史学究竟在研究什么？我们没有办法复刻已经流逝的过去，但是，就像同样没有选择复刻现实的绘画艺术一样，历史学通过对实在之物的摹拟和重建展开现实的结构，展现我们如何嵌在历史之中。往者不可谏，但流逝的时间并非就此湮灭，而是真真切切地构成了存在的当下。“我们创造历史、我们融入历史、我们是历史的存在。因此，探讨的最终问题是要表明，历史与虚构借助它们共同的叙事结构，究竟以什么方式去描述和重新描述我们的历史状况。”16\n注释 【注一】：这里为了扩大讨论的适用性，我们取其广义内涵，不仅指“有意义的字符串”，也包括行为、音频、视频等可被“固定”的多模态信息。关于文本的定义，请见本系列第八章。另请参见保罗·利科，《诠释学与人文科学》，第五篇与第八篇论文。\n【注二】：也有观点认为，对象属性的不改变也可以称为事件。但是在历史学中，“不改变”通常不足道，或者只是一些相互制衡的“改变”所维持的“不变”表象。人类历史的发展表明不会存在形而上学意义的“不改变”，即使被认为是停滞的岁月也是如此。所以，我们在这里姑且将这种观点排除在讨论之外。\n【注三】：这里将“account”翻译为“记述”以和“narration”区分，前者具有更广的外延和更一般性的含义。本文的分析框架下，叙述或称叙事，乃是记述的子类。\n【注四】：这里我们只探讨第一次工业革命，它最适用于此处要讲的主题。第二次工业革命在技术革新上更为集中和显著，因此其界限较第一次而言更为清晰；第三次工业革命虽有明确的起点，即数字技术，但由于其时代距离当下过近，反而不适合在此讨论。\n【注五】：一个有趣的概念“原始工业”（proto-industry）或许可用于描述这段时期，相关文献参见Riello, G.和O’Brien, P.（2004），注释14。\n【注六】：出自艾萨克·阿西莫夫的著名科幻小说系列《基地》（Foundation）。心理史学是虚构人物哈里·谢顿发明的一门历史分析科学，可以通过数学方法以概率形式预测未来，但仅在预测对象样本数极庞大、预测对象不知情（且预测对象为人类）时才有效。\n参考 林開世, 《人類學與歷史學的對話？一點反省與建議》, 臺大文史哲學報, 期 59 (2003年1月): 15, https://doi.org/10.6258/bcla.2003.59.02.\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林開世, 《人類學與歷史學的對話？一點反省與建議》, 6～7.\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关于这一历史事件的论述，详见《三年困难时期》, 维基百科, 2025年12月27日, https://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4%B8%89%E5%B9%B4%E5%9B%B0%E9%9A%BE%E6%97%B6%E6%9C%9F\u0026oldid=90865922. 以及Hiroyuki Kasahara和Bingjing Li, 《Grain exports and the causes of China’s Great Famine, 1959–1961: County-level evidence》, 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146 (2020年): 102513, https://doi.org/10.1016/j.jdeveco.2020.102513.\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这个定义修改自叙事学家杰拉德·普林斯对（更广义的）叙事的定义。参见杰拉德·普林斯, 叙事学：叙事的形式与功能, 译 徐强, 当代世界学术名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3), 4.\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Industrial Revolution》, Wikipedia, 2026年1月28日,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Industrial_Revolution\u0026oldid=1335377170.\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Giorgio Riello和Patrick O’Brien, Reconstructing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Analyses, Perceptions and Conceptions of Britain’s Precocious Transition to Europe’s First Industrial Society, Working paper no. 84/04 (Department of Economic History,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 2004), 6～7, http://www2.lse.ac.uk/economicHistory/workingPapers/economicHistory/home.aspx.\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Riello和O’Brien, Reconstructing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5～6.\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海登·怀特, 形式的内容：叙事话语与历史再现, 第1版, 译 董立河, 历史哲学译丛 (文津出版社, 2005), 1～2.引文内引言来自罗兰·巴特《叙事的结构分析导言》，详见原书注。\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春秋經·僖公》，维基文库，2022年10月6日。\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春秋左氏傳·僖公》，维基文库，2024年3月8日。\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海登·怀特, 话语的转义：文化批评文集, 第1版, 译 董立河, 大象学术译丛 (大象出版社, 2011), 100. 粗体为原作者所加。\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彭刚, 叙事的转向：当代西方史学理论的考察, 第2版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7), 21～22.\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少年Pi的奇幻漂流》, 维基百科, 2025年2月3日, https://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B0%91%E5%B9%B4Pi%E7%9A%84%E5%A5%87%E5%B9%BB%E6%BC%82%E6%B5%81\u0026oldid=85936275.\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保罗·利科, 诠释学与人文科学：关于语言,行为与解释的论文集, 第1版, 编 汤普森约翰·B., 译 洪汉鼎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1), 267～68.\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转引自杰拉德·普林斯, 叙事学：叙事的形式与功能, 1.\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保罗·利科, 诠释学与人文科学, 252～53.\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date":"2026-03-16T15:13:56+08:00","permalink":"/2026/03/16/The-Historical-Creation-and-the-History-Created-1/","title":"历史的创造和创造的历史 [1]"},{"content":" 若无特别注明，正文括号内页数皆为《反思史学与史学反思》（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6, 第1版）一书页码。\n前言 本系列最初撰写之时考虑欠缺，在一番涉猎后我才发现，如果依旧沿袭旧的文章结构设计，势必不切肯綮。关于历史之问题确乎广泛而又深刻，仅凭一文一人之驽钝，欲略概其要，亦属困事。本文构思之初，即试图藉一书之窗，兼采他人相关学理成就，来增进和系统化认识历史的方法论。而探索过程中所揭示出的庞然学问大树俨然远超我所意料。\n因而，我打算抛弃原本的严格随原书章节解说的模式，并淡化与本系列相关度低的部分人类学和文献考证内容。具体的新安排详见后文。这样，我就有了更多补充、引申和调动其他书目资源的自由，无关主旨的部分可以更无伤大雅地略去，读者的阅读也会更流畅。\n新的文章结构将提高历史哲学在文章中的比重，并以此引向诠释学和一部分符号学理论。我认为这不违背王明珂先生在此书所欲表现的主旨。《反》一书所欲构造的体系即是历史文本的分析理论，以实现作者“在文献中作田野”（do ethnography in archives）的课题主张。\n原书大致分为三个部分，前两章分别讨论历史编纂学的两对基础概念，解释历史的本体论问题，并引向认识论角度，为后文的文本分析理论作准备性讨论。第三至五章讨论历史人类学，展示引入人类学视野后的新解释框架与方法论问题。第六至八章讲述文本分析理论，阐述 “在文献中作田野”的方法论。\n本文虽不再严格依循原书章节，但依然会遵循其总体框架。首先需要为不熟悉该领域的读者做一番说明，是为导论：应当就“历史”一词以及相关的概念作一番讨论，澄清日常语言中常见的混淆与误解；从大众习以为常的历史认知方式中抽取出传统的历史描述模型，并解释该使用模型的原因及必要性；解释叙事（narration）如何从事件序列中展现，并点明历史著作不可避免的叙事性和虚构特征。第一章，从本体论角度解释历史的实在对象与历史学研究对象并澄清二者范畴界限，兼论真理的概念。第二章，探讨历史学追求甚至达成中立性的可能性，分析历史实在之被遮蔽性，以及由此显现的知识权力。第三章，介绍情节化（emplotment）理论，解释历史著作的虚构性。第四章，引入历史人类学，介绍深度描述（thick description）理论，并阐述解释活动的固有“缺陷”。第五章，解释虚构在历史中扮演的角色，以及虚构如何构筑民族的历史性（historicity），介绍王明珂的历史心性概念，并举例说明历史性如何通过政治活动影响现实。第六章，身份认同和社会记忆，以及其叙事性，以及相关的现代社会和政治实践。第七章，向解释理论的过渡，引入解释活动的哲学基础及解释活动之何以可能的解说，并分析作为权力和政治活动的解释（解释权）。第八章，文本分析理论。\n不过这样一来，这个系列就变成了一项浩大的工程。但是我乐意接受这个挑战，这个挑战对于我、对于这个博客来说也是必要的，它所肩负的乃是压舱石的责任。\n对于诸位读者而言，了解这些知识也很重要。正如我在2025年的总结文章里所述，我们对于历史常常有着一种司空见惯式的误解，这种误解在许多情形下是知识权力制造的结构性误导。了解基础的哲学原理和方法论，可以帮助我们自觉这类未经反思审视的观念。除历史和政治领域外，这些知识提供的思想工具也非常有利于我们分析现实生活中的各种现象、状况和问题。\n对史学史有了解的读者不可能注意不到本文采取的叙事主义立场，这与西方历史哲学的叙事转向紧密相关。我当然明白这无异于将自己置身于争议之中，但是，我并非意在暗示要将历史等同于文学，或是意图传达某种激进的历史学观点，而是出于对叙事这一形式的普遍程度的考量。大众最易接触到的历史就是叙事历史，最易用作政治工具的历史也是叙事历史。叙事同时也是最流行最传统的语言工具。叙事自身的地位与其既有的反省与审视是不匹配的。我们欣慰地看到，在一众哲学家和历史学家的努力下，这种状况已经改变；但在大众领域，历史哲学观念依然停滞不前。尽管已有一些关于历史“随意性”的格言和俚语，但缺乏系统化的教育和认知。我认为这是相当危险的。所以，我希望能借助这一立场唤起读者对历史的再思考。\n显然，本文无法将人文学科的科学化数理化趋势充分纳入考虑。在提到这一趋势时，它往往作为反面角色出现。我并非暗示数理历史是“非正统的”，相反，我本人非常在意这些激动人心的探索。可惜的是，本系列主要讲述叙事历史，这种情况下我们只有精力关注科学范式的缺陷。但我不希望读者因此忽视数理方法的价值与重要性。\n阅读此文需要您具有简单的哲学基础知识，粗略了解近现代历史学的发展历程。本系列阅读难度（相较于诘屈聱牙的原始文献来说）不会很高，但仍然需要您耐心阅读长篇大论。此外，强烈建议感兴趣的读者阅读王明珂先生的原作（原著语言平实生动，案例丰富），相信您会获得独特的感悟。如果您有疑问或高见，欢迎在评论区留言。\n目录：\n前言 导论 第一章：实在论的幻觉 第二章：历史的被遮蔽性 第三章：历史写作的叙事策略 第四章：深度描述：拨开青天见云雾 第五章：历史性：构成此在的被抛 第六章：身份认同和社会记忆 第七章：解释——作为生存方式和权力 第八章：文本分析方法论 后记 ","date":"2026-03-16T13:09:37+08:00","permalink":"/2026/03/16/The-Historical-Creation-and-the-History-Created-0/","title":"历史的创造和创造的历史 [0]"},{"content":"无论讨论什么问题，都离不开事实依据。没有事实依据的论述无异于信口开河。任何论述都必须依靠事实提供可信度和真实性；要驳倒论点，除了攻击其逻辑问题，还需要寻找论据的谬误之处。\n大多数互联网讨论的论据，基本依靠“二手信源”而不是“原始数据”。这很好理解：互联网讨论并不是严肃的场域，参与者来自五湖四海，水平参差不齐，并非所有人都有闲心和专业能力为短暂的讨论寻找严格标准的证据。既有的媒体信息，甚至是“身边统计”和“俺寻思”，就是最常用的引用来源。\n当然，后两者是无论如何也不值得提倡的。“身边统计”充斥偶然性和选择性无视，往往是强化既存偏见的祸端；“俺寻思”更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过媒体信息也参差不齐，如何才能选择可靠的信源？下面讲述三条简单有效的方法，希望能帮到你！\nA！专业第一位 虽然我们通常会说，诉诸权威是一种逻辑谬误，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权威百无一用。诉诸权威并非总是谬误，是误用权威造成不可靠：（一）盲信权威，（二）引用错误的专业领域。权威不一定等于真理，学术共同体内存在异见和争议是常用的事，但是业内权威的可信度绝对高于一拍脑袋的业外人士。\n在单一领域深耕的机构是理想的信源。例如相关领域的智库、专业领域媒体，等等。面向公众的专业人士，如知识分子、调查记者和观察员等，在许多情况下也值得信赖。这些机构和个人通常具有相关专业背景，他们生产的知识和观点来自经过训练的学术方法，并通常有同行或内部评审。一些人怀疑专业机构和个人会因行业内的利益而有意输出误导性内容，或因为个别重大错误而质疑专业人士的可靠性。但是，正是由于专业人士有专业训练，他们对他们的产出负有更强的责任，更能快速有效地回应问题。简言之，专业来源的信息有明确而强力的责任主体。\nB！声誉很重要 信源的声誉是重要的信号，这点无需赘述。首先，在非正式的讨论中，高声誉信源象征高说服力。其次，声誉代表来源的确定性，是信源质量的象征。具有一定声誉的信源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排除虚假情报的隐患。\n国家支持的媒体需要特殊考虑。国家支持的媒体通常具有极高的声誉，也使其能够获取一般媒体难以匹敌的资源条件。但在许多利益攸关问题上，引用它前需要三思，尤其是在国家媒体在当地媒体行业占据垄断性地位的情况下。\nC！每个都要看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多方消息有利于我们聚合出事情的全貌。首先，同一观点、同一事件下，不同的信源切入的角度、解读的焦点可能并不相同，目标读者不同，信源的风格、深度也不一样。其次，不同的信源可能持有对立的立场。了解不同的立场，看看异见者是如何看待问题的，有利于扩大自己的视野。基于不同对立观点，你也可以尝试提出调和或超越性的见解。\n接受多方信源并非是为了达成折中，而是为了比较和交叉验证。不同信源交叉验证有利于事实认定。如果你担心权威失误、利益牵扯，那么交叉验证就是一项必选流程。\n这个时代不缺少信息，只是信源多而杂乱，良莠不齐。对于日常的讨论和辩论而言，上述三条方法足够你找到具备说服力的论据。当然，专业性、声誉和多方验证不能确保论据的充分性，但是可以大幅降低被虚假信息误导的可能性。在能力和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我认为这已经是足够好的方式。如果你有想要补充的内容，也欢迎在下方留言！\n","date":"2026-03-15T19:08:58+08:00","permalink":"/2026/03/15/Ref-Sources-Choice-ABCs/","title":"信源选择ABC"},{"content":"今年，鞭策自己读了许多书。在这个依旧不安分的时代，我认为的确有必要回到那些敦实的智慧和思考结晶中，去找寻足以穿透混乱泡沫表象的思想利刃。我选书的标准很简单：专著、名气、人文。抓住这三个参数，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所谓“时间沉淀”的参数，虽不能说不重要，但其实并不需要过多考虑。书籍并不一定非要从名为“时间”的浮选池里走一遭才算是好的。过于久远的书，反倒有过时的风险。时间筛选是为着不让焦急的选书人浪费了光阴读那些不称人意、甚至“德不配位”的废料。\n书读完会忘，尤其是诘屈聱牙的论著、大作，跟上大家的思路况需反复揣摩，翻页即忘记前半句所述，眼神运动和思维断线以终至昏睡，待合拢书页，仿若终于将巨石推至顶峰的西西弗，大汗淋漓振臂高呼成功之时，回头发现知识的重担又还给了遗忘的地心引力。这时候才知道做笔记的重要性，其实并非幼时教师口中的耸听之言。\n对于一系列耦合性高的领域的著作，笔记的重要性更加凸显。举最近正在施工的《反思史学与史学反思》分析为例，这本书虽名为历史人类学的著作，但同时又深深关系社会学、诠释学等领域，要试图全面地领会其要，不去涉猎这些领域的论著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其后发生的灾难：历史人类学是历史学和人类学的交叉学科，这个主线的发生学动态不得不详尽地掌握；此处的社会学主要是皮埃尔·布迪厄式的，其社会学恰呈现一种复杂融汇的样式；阅读诠释学著作的过程中，我又发现，书中许多地方，应当是为解决前人历史问题而作出的，因而要理解此书又需要向前回溯才能一窥其历史蕴意，可是这却让我卷入了惊人的且不可逆的滑坡，这一回溯的链条延伸一度近乎失控。要管理好这样庞大的知识之树，不依靠笔记是不行的。此外，尽管我认为在撰写这本书的分析时已经具有一些领域的必要知识，但在实际写作过程中，这些信心的基础还是暴露出不稳定的状态。由此看来，学习之路依旧任重道远。\n选择这样一本书特地做一番分析也是有意为之的。历史学不可不谓是距离大众最近的人文学科之一，然而，这样一个常常见于茶余饭后、爱好列表和学堂书声之中的学科，却无时无刻不处于最深重的误解和司空见惯式的视界【注一】中。大众往往关心美学式的史实，或“古代故事”，而对许多显而易见的隐而不彰之物视若无睹。历史的本体并不如想当然的那样理所当然。但是我们看到这样一种情况，十九世纪晚期，历史实在论就已经遭受质疑，“历史主义的危机”已经得以预见，然而这哲学上至关重要的进展在今天好像鲜为人知。尽管据亚瑟·丹托所描述的那样，哲学家对历史哲学的反应就如音乐家对军乐的反应一般，1但是要想进入对历史学的“自觉”状态，审视那些我们熟视无睹自认稳固的意识形态，就必须仰赖哲学的锐利工具，和人类学的视野。\n后现代主义对现代生活的影响是无比激进和深刻的。既然“我们创造历史、我们融入历史、我们是历史的存在”2，那么厘清我们的历史性（historicity）状态和历史存在（being of history）的状态，对于厘清和改革我们的存在境况，不可或缺。\n今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宣布的年度词汇是“rage bait”，引战。这个选择让我颇感意外，因为“引战”早已不是一件新鲜事，相较于上一年的 brain rot，也难说反应了这一年的什么新风貌。不如另一个被多家词典不谋而合一齐选定的词：slop。这个词原意是泔水，这里用于形容 AI 生成的劣质内容。很显然，目前的技术水平下，AI 的创作力量在本质上依旧落后于人类，但这并不妨碍人类不厌其烦地使用它们生产“汗牛充栋”的垃圾。不过，这也揭示了一个令人稍可舒心的点：AI 在目前能替代的，往往只是低劣和平庸的创作者。不过，要是 AI 取得了哲学意义的主体性地位和科学意义上的智能，怎么办呢？\n嗯，看起来人类文明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第二主体。智人在史前时代曾与不同的人种有过接触，可是他们很快便被我们屠戮殆尽。我们的历史中还未曾遭遇真正异己的存在。或许它（或者，祂？）将首先诞生于我们自己手中。\n剑桥词典选择的词也很有意思：parasocial ——拟社交，指对于媒体人物的单向社交关系。我们可以轻易地对荧幕上的影像建立起“爱慕”“友谊”“亲密”之情，仿佛我们之间深谙彼此；但实际上，对方对我的存在毫不知情，也不能实际上对我的情感有所回应。神奇的是我们却在这种单向的投射中感受到了影像的回应，一种自拟的回应。由此，可互动者可触及者被我们渐渐排除在社交关系之外，最陌生之人却成为偶像令我们魂牵梦绕。\n有关社交媒体时代的亲密关系，我今年恰好阅读了一本有趣的书籍，如果有时间，我会把它分享给大家。\n备注 【注一】：这里我用了这样一种拧巴的短语来表现日常生活中这样一种拧巴的却鲜少有人在意的现象。简而言之，就是众人对历史本身的前反思式态度和视点。\n博客年度总结 内容更新 2025 年一共写了十篇文章（不计发表于一月一日的 2024 年终总结），虽然在总数和内容质量上看稍有进步，但是从更新频率上讲反而退步许多，并且与月度更新的目标失之交臂。创建了 2 个系列，但遗憾的是系列更新进展迟缓。\n站务回顾 技术调整 三月，抛弃了依赖 GitHub 的 giscus，评论系统改为 Waline。这样，非 GitHub 用户也可以发表评论。\n九月份，本站英文版本上线。本站加入了 IndieWeb。为了便于协调两种语言版本，我挪用顶点（apex）作为占位符，各语言版本则移动至相应的子域名下。或许等我技术精进以后，我会在顶点域做些实用的东西，让它真正成为一个像样的门户；现在它只是一个介绍页和重定向。\n多语言项目 本站最终决定在采取各语言分别维护一套 Hexo 项目的多语言方案。这样虽然有些麻烦，但是可以方便我未来做一些差别化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在中文和英文站之间做搬运翻译。\nFluid 在英语环境下，主页面出现了显示漏洞，文章的摘要被提前生硬地截断，留下了突兀的空白，而不是在使用了所有可用的显示空间后以“\u0026hellip;”截断多余文字。在横版页面下这一问题尤为显著。英语语言的字数统计也有严重的问题。目前似乎还没有人提起 issue，不过考虑到 Fluid 迟缓的更新速度和积压的 issues 列表，我觉得这个问题在可预期的时间内难以得到解决。\n视觉改动 网页图标更改。图标由 ChatGPT 绘制。\n移除了所有具有版权限制的图片，并更改为现在使用的资源。\n2026 展望 2024 年画的饼，至今依旧没有完全实现。所以新的一年，博客的工作重心应当在填补滞后的工作缺口。2025 年展望中的文章计划，我决定只保留“李约瑟之问”主题。\n虽然今年的确做了读书分享，但是我觉得数量还不够，在《反》读书分析系列完结后，我们再考虑考虑该专题的后续建设。另外，2026 年，我将在五月主持 IndieWeb 书会，届时我将在本博客和书会页面公布当届书目（公布时间可能会早于五月）。如果您有兴趣，也可以参加！敬请关注动态！\n参考 见 Ankersmit, Frank. Why is there no \u0026quot;Progress\u0026quot; in Philosophy of History? Geschichtstheorie am Werk, 2022年7月19日. https://doi.org/10.58079/PCXM. 页 1.\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保罗·利科, 诠释学与人文科学：关于语言，行为与解释的论文集, 第1版, 译 洪汉鼎, 贡献 约翰·B. 汤普森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1年), 252～53.\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date":"2025-12-31T23:34:24+08:00","permalink":"/2025/12/31/Annual-Column-2025/","title":"2025 年终总结"},{"content":"一年前的今天，DailyMinz 诞生。我希望她能够承载我的各种想法和思考，如今看来这个愿望顺利实现了，问题不再是无处记下、分享鄙见，而是我的产出填不上更新速度的缺口。我意识到自己的见闻尚浅，要想长期稳定维持输出流，还需要更加深入地学习和训练。\n一个月一次更新，已经是极限。对于“学科浅论”分类下的文章，动笔前的准备工作就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虽然这些文章是本博客的中坚，但如果更新全部依赖它们，对于作者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因此各位读者也能看见，本站正在试图引入不同的类型文章，以图填补“浅论”之外的空缺，丰富本站的内容。其一是“读书笔记”，包括对书籍的详细解说和书籍概览推荐；其二是对影视等非文本媒介进行鉴赏解说的尝试。我寄希望以此来提升更新频率，可惜到目前为止效果并不显著，新增的板块反而分散了更新内容的集中度，看着新增的虽未废但只有半途的系列，只是徒增烦恼。\n或许接下来填补未竟之事最为必要。涌现的新点子固然引人注目，但是对于作者来说，定心把手头的东西做完才是第一要务。只要世界仍在运转，值得写的题目就不会告罄，因而不用时时刻刻焦虑吸引人的新题目还没写，反而把现有工作弄得一团糟。博客开设已走过一些时光，如今正是激情和新鲜感消退之时，我希望能坚持把她推进下去，若成，则亦可自诩为一大成就。在博客一周年之际，我就且以这些简短的话语作礼赞吧。\n谈及坚持，我正好有些感想，借着这个周年纪念和大伙分享一下吧。\n为什么写作？ 如果说写作不是为了分享那是不可能的，所有被写作固定下来的话语都预设了读者的存在，即使日记也有作者作为（理想情况下，唯一的）读者。当然，写作肯定不会是仅仅为了分享，写作出来的文本首先便分享给我们自己，通过将文本固定在物理载体上，作者得以欣赏、审视、校改和保存自己的想法。\n将思考内容外化，这一步骤至关重要。人的大脑绝非硬盘，即使是再根深蒂固的信念，也可能在根基处存在着模糊与漏洞。我的眼睛不能直接看见我自己，我必须要借助我的拷贝或映射来看，我的拷贝和映射来自我，但当它们存在的那一刻又脱离了我成为外于我的存在物和认识对象，它们在进入存在的时候将这一刻的我固定下来成为一种雕塑，使我得以对我进行审视和保存。镜子令人类看清自己，摄像机赋予人类复写世界的能力，它们的意义就在于，保证精确性的同时创建了一份现实的影像。艺术犹如此，艺术的本质，何尝不是对现实一刻的截取和复写，以供后人评说？\n作为普通人，我深知自己并非天赋异禀，因而难以信任仅仅依赖脑中演绎构筑的思维大厦。思想的弊端在于其单线性，顾此而不及彼。将思想及其产物外化固定于纸面，使之从单线历时的存在和演绎模式转向共时，使之免于记忆无意的篡改，甚至是丢失，是非常有必要的。将这一套内容落实下来，给行空天马套上逻辑和语法的缰绳，让它得以接受细致的反思和评判，正是写作对于作者的意义所在。写作让我们像审视他人那样审视自己。\n当我写作的时候，我被迫组织语言。这一思维活动强制我过滤掉不合理性的产物和前反思的（pré-réflexive）偏见，并最终导向两种可能的结果：一，我的观点以更合理性更科学的方式站稳脚跟；二，我的观点被我自己否定。如果缺少自我过滤，我不知道会有多少偏执信念潜藏于我的意识之中支配着我，写作使这种过滤成为一种强制的、显性的行为，对人类这种容易狂妄自大的生物而言实在不可或缺。此外，读者的存在也为这一过程提供了外在驱力，读者的反馈，对于作者而言尤为重要，作者从读者中看见的自身，可能暴露出更多先前未见的谬误，或者可为的空间，或者赞美与鼓励。作品预设读者，作品期待读者，作品需要读者解释和揭示自身来最终完成自身，这也是作品的分享天性。\n反过来，作者的作品也能对读者有所裨益。对于有宏远抱负的作家而言，无需赘述。\n细水长流 我看到很多优质博客停更，或者从长篇转向微博客。我不能凭一己之见评价博主们的选择，但我的的确确为这些网站感到可惜，也深为本站陷入那种局面的可能性忧虑。非盈利的作者的写作活动是脆弱的，来自现实世界的任何扰动都会动摇甚至掐灭创作的热情。\n表达欲的低迷是一个重要原因，创作环境也是一个原因。这两个因素既能强劲地驱动创作活动，也能死死地抑制热情。如何处理自身的心境，我也没有好的办法，如果您有高见，不妨发表在评论区与大家共享；如何面对不合心意的创作环境，我只能想到“更换环境”这个逃避式的应对方式，所以，我最近在着力推进本博客英文版本的建设，也算取得了一个不错的开端。\n友站，专注 ACG 领域的博客 Xeonzilla，近期也遭遇了创作欲望低迷的问题，并为此发表了一篇文章，一针见血地写明了所有博客作者都会面临的困境：\n兴趣转移 俗务掣肘 或者说，这是现代人试图脱出随波逐流状态时，面临的共同问题。只是对于创作者而言，这些问题格外沉重。我在《脑腐：信息的富裕，智识的荒原》一文结尾提到，现代社会种种事务都在企图夺取我们的注意力，但注意力始终是有限的。如何让被窃取的注意力重新回流，是每个博客作者都必须考虑的问题。对我而言，写博客本身即是重夺注意力的训练一环。\n采取一些技巧在很多情况下都是必要的。我自己对抗更新怠惰的方法是：（一）设立“系列”（二）确保可用课题（三）参加一些写作活动。设立系列文章计划，可以保证自己有明确的更新主线；确保选题储备可以避免无话可说；参加写作活动即是利用外部力量敦促自己完成任务。当然，这些方法只能确保“有话可说”，维持输出流，但不能提高更新频率（肯定啦，毕竟写作速度就那么快）。如果博客的类型允许，将自己生活和工作的主题拿来当作文章的素材也未尝不可。在这一点上，我挺羡慕技术类内容的作者，技术博客和作者的职业强相关，反而有极高的更新动机。（但是放眼望去，简体中文世界的博客几乎是清一色的技术类且内容严重同质化，我觉得这是一种病态。）\n面对各方不可抗的因素，强求自己速速更新也是不应该的。写作应当是一个快乐和自发的过程。为了填补更新计划缺口，强制自己涉猎不喜爱、不关注的事情，同样会破坏写作的乐趣。细水长流，让想法沉淀于心，总有某个时刻会自然而然地流露笔尖。\n也要当读者 作者只是埋头苦写是不行的，也要经常当读者，拜访其他人的网站。友情链接的习俗在中文世界保留了下来，我们就应当对其加以利用。\n在别人地盘上说话往往不能随心所欲，这时候就到了考验礼貌和思维是否缜密的时候。当一个有礼貌的读者，以后在博客世界之外，在互联网更为喧嚣的地方，就不容易任凭自己卷入怒火。\n我们作为读者评判他人时会戴上更挑剔的眼镜，挑剔别人的过程中，也会不自觉联想到自己：我是否也在这里犯错？他/她的不足之处是否也是我的不足？我可以以此为鉴避开哪些误区？等等。解决别人的问题，同时也是在锻炼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是一种双赢。\n输出流的组成部分不仅仅是自己博客上的文章，更应该包括在他人网站上的评论和反馈。做个“响应式读者”，既能鼓励其他作者，也能锻炼自己表达的能力。在讨论中或许也能发现许多值得放在自己博客上一写的事情。我自己最近在尝试写“长评论”，希望能够借此引玉，也精进自己抛砖的技术。一些网站评论字数限制严格，我不太理解这些限制的理由，博客本身作为长内容平台，本应对“字数”采取更加宽容的态度。\n评论本身也可以作为新文章的导引，或草案。“凭空”构造一个题目写作或许有时苦思冥想也不一定有所得，但对着现有的文章延伸、发散，应该简单得多。这也是我提倡大家写长评论的原因，长评论更便于我们改写成新文章。\n所以，你还在等什么？在评论区发点什么，让可怜的作者开心一下吧！😭\n","date":"2025-11-30T11:48:15+08:00","image":"/2025/11/30/1st-Anniversary/celebrate.png","permalink":"/2025/11/30/1st-Anniversary/","title":"DailyMinz 一周年，兼谈：何以维持创作输出流"},{"content":" 🌐翻译文章\r这篇文章从其英文版本翻译而来。若存在分歧，以原文为准。\n书评：《创意行为：存在即答案》\n本文章是 IndieWeb 书会十月专场的一部分。查看此页面以了解十月主持信息。\n但凡伟大的行动，但凡伟大的思想，都有一个不起眼的开端。伟大的作品往往诞生在一条街的街角，或者一家餐馆的小门厅。\r—— 阿尔贝·加缪，《西西弗神话》\n你是艺术家吗？\n你想成为艺术家吗？\n对于一些人来说，创作艺术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通常认为，成为一名艺术家需要天赋。因此，建议他们去创作艺术，他们是不会欣然接受的。他们就是没什么能在画布上表达的，不知道创作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创作。\n喔，你或许已经知道一些艺术的秘密。当然，对于类似艺术这样的创意任务，天赋是必要的。然而，这不意味着所有试图一窥这般迷人世界的普通人都会头撞南墙。天赋是一个令人嫉妒的品质，可它并非唯一的入场标准。没人会被褫夺进入艺术殿堂的权利。\n当我们讨论艺术天赋时，我们讨论的是技术。但掌握这种技术与否不重要。事实是，相信自己缺少艺术细胞的人，往往缺少对周遭生活细节的基本感知。换言之，他们缺乏对细节的关注，而正是细节创造奇景。\n里克·鲁宾，一位著名音乐制作人，在 2007 年一夜豪夺五项格莱美奖。他在自己的那本著名的著作《创意行为：存在即答案》中，用 80 个章节详细讲述了他创造艺术的方法论，几乎涵盖了艺术作品从发端起的每一个方面。\n对我来说，这本书没讲什么新鲜东西 （自夸） ，但它对于那些想要逃离平淡无奇的生活的人来说，却是一个指向艺术之堂的意义重大的导引。在我看来，你与艺术之间最深的鸿沟，是一种你内在的自动运作机制，而这本书正是致力于阐明这种机制。更确切地说：海德格尔的“常人”（das Man）与艺术家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在于，滑入“常人”之境的人们会忽略身边细微的奇迹，而艺术家则会睁大好奇的双眼，欣赏每一个独特之处，最重要的是，这种观察是由某种内在的、自动涌现的冲动所驱动的。\n要内化这种机制或能力，你需要锻炼心智。通过锻炼，一些潜意识的东西能不知不觉地渗入你的心智。对于那些一生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鲁钝海洋的人来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重新聚焦生活本身永远不晚，生活是艺术的源泉。\n本书有非常多的章节。在当下，在这个被短视频和八卦推文统治的世界，这么多章节可能会吓着你。但相反的是，这本书绝对是你无聊消遣杀时间的完美替代品。每一章都很短，以简单而美丽的散句写成。这是一本你拿起来，随手一翻就能阅读、感受的书。完美适合不耐烦的人们。\n另一位博主提到了 AlphaGo 和李世乭，这是在“初学者心态”一章中的一个举例。我去观看了纪录片《AlphaGo》。当震惊世界的第 37 手出现在李面前时，他面露异色。\n一开始，他微笑着，微笑里夹杂些许嘲讽与迷惑，但很快，笑容凝固消失，变成无声的震惊，以及——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忧心和紧张。\n每一次我重温这一幕，我都没有办法摆脱此种五味杂陈的心情。当我们把人工智能推向我们认知能力的边界，当我们深入黑暗的宇宙，我们可能遭遇更多不属于我们的双手的造物。当那些犹未到来的时刻降临，我坚信在李世乭心中翻涌的浪会重现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在那些前所未有的存在面前，我们都是初心者。但许多时候，正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所以，如果你被我的文章说服，准备阅读这本书，重获对这个世界的敏感，请牢记，保持谦虚，保持天真，尔后天马御空而行，引君登临大雅之堂。\n","date":"2025-10-21T23:15:29+08:00","image":"/2025/10/21/Way-to-Live-Way-to-Create/cover.jpg","permalink":"/2025/10/21/Way-to-Live-Way-to-Create/","title":"🌐 生活之道，创造之道"},{"content":" 🖼️媒体资源警告\r本文章包含大量多媒体资源，虽然本站已开启懒加载，但仍可能会导致加载缓慢或使用大量数据流量。\n📽️剧透警告\r本文章包含某作品的具体内容，若您从未观赏过被剧透的作品内容，继续阅读可能会严重破坏您的观赏体验。\n忘れたくない思い、ありますか？\n你有不想忘却的回忆吗？\n回忆。\n不愿面对的回忆。\n不愿忘却的回忆。\n无法忘却的回忆。\n回忆。\n难以割舍的回忆。\n痛彻心扉的回忆。\n人从现实获取感知，感知在脑海留下痕迹。我们从痕迹中确定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确定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确定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对痕迹的重新唤起，成为回忆。人们在回忆中拾得确定感，在回忆中渲染往昔的美好时光，依靠回忆锚定飘忽不定的自己。\n当新的感知与回忆相矛盾时，人必须要做出痛苦的抉择：究竟是掊碎习以为常的回忆，还是拒绝承认既成的现实。象征着舒适和美好的回忆成为了痛苦最强烈的源泉，依靠回忆锚定的生活与现实，则不可挽回地走向解构与离析。仅有一点能够如灯塔一般稳定地漂浮在混乱的认知之海上，却指向不可拒斥的航向：任何选择都意味着舍弃。\n且必须舍弃。\n当回忆逐渐消陨于时间的迷雾，人的自我也将逐渐失去锚点。记录失去痕迹就是失去联系，失去自我意义。与感知和回忆的矛盾不同，回忆的消减，将建立于过往的联系和意义连根刨出丢入虚空，虽然不会造成即时且剧烈的痛苦，但是它会一步一步销蚀确定感，留下一地的空虚，连选择的机会也不剩下。\n面对回忆与现实的激烈冲突，面对回忆不可避免的模糊，我们能做些什么，来挽救逐渐崩解、逐渐陷入虚无的意义？\n“你有不想忘却的回忆吗？”\n《ef - a tale of memories》动画逐帧评测系列：零\n序言\n“这世上没有奇迹，有的是偶然和必然，还有谁做了什么而已。”\n当确定的意义陷入危机之时，人们将目光投向奇迹，期盼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但是，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奇迹，面对痛苦的纠葛与挣扎，最重要的是“行动”。只有人自己的行动，才能抓住丝线断裂的两端，抓住偶然和必然，重系现实。\n在宁静的小镇“音羽”中，面对日渐纠缠、彼此撕裂的现实，面对令人痛心的回忆，少年少女们踏上了“行动”的道路，彼此救赎……\n您可以将鼠标悬停于宫格图片上以显示图片说明。\n补序 该企划原本定于 2024 年 12 月发布，但由于各种原因拖延至今。认识了动漫评测博主 Xeonzilla 后，我想，这个系列不能继续搁置下去了，现在把它发出来，还有机会得到专业人士垂阅，何乐不为？\n于是我重新捡起这篇残稿。相隔数月，对这部作品的印象多少有些淡了，不过幸而在去年我就已经搭好了文章的大致框架，否则，对于一篇概述性质的文章而言，续写必须要再完整地重看一遍原片，这样写作进度又会被拖慢。\n前言 我最开始接触《ef》是从它的原作游戏的 OP 开始的（就是上面那个）。MV 高超的质量很快吸引了我，于是，我便找到了这部动画，没想到发现了一处几乎被埋没的宝藏。\n意识流的叙事、象征主义的画面、故意扭曲的镜头、诡异的光影、纯文字符号与几何元素的铺陈……这些非常规的表现手法贯穿全剧的每个角落，自然也成为了阻碍其走向大众的一块门槛。\n（但是另一方面，同样在画面上使用极其大胆的表现技法的《魔法少女小圆》却大获成功。两者境况的鲜明对比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n本作采取了同样不多见的群像剧形式，通过三条线路由线到面地编织出整个音羽。这种叙事结构导致一开始观众难以跟上故事节奏，难以追踪剧情的脉络。但是，一旦各条原本彼此分隔的线汇聚到一起，展现出故事的全貌、揭露所有的矛盾时，所产生的震撼感是难以形容的，也是其他叙事方式所不能比拟的。\n得益于新房昭之的得力弟子大沼心在画面表现上的神力，本作的情感表现极富张力。借助不寻常的画面营造不安感，借此埋下“心理伏笔”或强化矛盾，是本作的惯用手法；意识流的运用具象地外化了人物内心的冲突，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反现实主义的表现反而更能令观众身临其境与角色同频共振。\n复看这部动画才能发现许多第一次观看时忽略的或注意不到的安排和细节，才能真正领会到制作组在画面表达上独运的匠心。大多数影评更多是在讨论剧情和感悟，我很少见到有对这部动画的表现手法和镜头语言进行分析解说的。这部动画使用的表现方式之前卫，理应有更多的人展开分析其中的分镜和手法，但现实却恰恰相反。我想试图通过逐集逐帧的解说形式，以镜头画面（分镜）的解析为主线，分析本作使用的大量特殊画面隐含的意义和在情节推进方面的作用，一方面填补该番剧影评在这方面的空缺，另一方面也是满足个人的心理：我非常青睐这种先锋的表现手法，也希望能够粗浅地在技术层面上深挖动画分镜中特殊安排的美学和叙事蕴意。\n《ef》能够拥有摄人心魂的魅力，与它充满张力的表现方式是不可分割的，甚至可以说，不弄清它的镜头语言所传达的意境和象征，就不可能对这部作品传递的思想拥有完整的认识。我会尽量给出在我能力范围内最趋完美的呈现。本人不是影视专业科班出身，若有不尽人意之处还请各位不啬赐教！\n综述 本章对动画情节的重要要素和表现手法进行简要的阐述，在后续各集的逐帧分析中，还会作出具体详细的分析。\n《ef》系列分为两部，而这两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相互连结。在故事的时间顺序上，第一部在第二部之后。私以为，将两者联系起来贯穿全系列的要素如下——\n传承 “传承”在第一季中少有直接的体现，直到第二季才会完整地展现出来。音羽学院的天台钥匙，高高飘扬的纸飞机，地震的残垣，甚至是音羽镇本身，都是传承的意象，凝聚着两代人的连结。可以说，传承为整个故事打造舞台。\n除了视觉意象外，插曲《A moon filled sky》也贯穿了两季故事，被称作该系列“灵魂歌曲”。\n羁绊 羁绊是《ef》的重要主题。在成长的阵痛和命运的无情中，是羁绊维系着他们前进的步伐，也正是羁绊推动着他们做出行动，连接起偶然和必然，最后创造童话般的奇迹。\n爱 作品主要体现的爱有两种：世俗的情爱和神性的博爱。前者是故事的主线，是羁绊发生的根源和联系的内容；后者则集中体现在雨宫优子身上，在第一季中，她作为天使守护着日本的音羽镇，助推着主人公们的成长。\n信仰 教堂是动画中经常出现的地点，作品中许多地方也传达出浓厚的宗教神秘感。但是，其宗教元素是神性和信仰的象征，尽管雨宫优子的博爱的确是出自基督教的精神，但这不代表这个故事遵循基督教寓言传说的图式。\n教堂本身是一个抽象的文化符号，在剧情中承担两个任务：为主角们指点迷津，让火村夕有地方耍酷。教堂所承担的信仰，则意指博爱、守候，以及对奇迹的信念。正是怀着创造奇迹的信念，故事角色们之间的纽带才得以存续，抵抗命运的洗礼。\n奇迹 动画借火村夕和久濑修一之口传达了一个观点：世间不存在从天而降的奇迹，能产生奇迹的只有人的行动，如果什么都不做，则什么也无法改变。\n从漂泊无依到重获归属，从踌躇逃避到勇敢面对，从离群求索到寻得真色，从犹疑自缚到和解释然，从茫然无措到发现梦想，从失去自我到重获新生，故事的每一位主人公，都怀有改变现状的信念，都在创造奇迹。\n五个要素层层递进，构成情节感染力的源泉。\n在画面表现上则运用了这些手法：\n画面布局 一些镜头有意留出大量黑幕，或者做出奇怪的剪切，把画面放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动画使用这种方式向观众传达某种情感，或者强调某种意象，有或者是运用这种方式“抹除”画面主体，突出一种空间感觉。\n我们以第一集的一些截图为例。P1 强化了一种“窥探感”，眼睛和摄影机取景框画面的相互切换，暗示堤京介一线的主题：摄影。P2 是广野自行车的车轮，这是一个转场，强调了“自行车”这一道具的意象（承载、追赶、前进，后续在景线频繁出现）。P3 隐去了人物几乎所有的部分，只剩下眉毛和眼睛（且镂空了，透出背景的星夜），用一个简单的侧目表达广野对宫村态度转变的一点惊奇。P4—5 用有意为之的怪异画面安排凸显进入教堂时感官上空间的宏大感，渲染出神秘与茫然的氛围。\n对人物的特写有时也会变得奇怪，例如对面部特写时不展示整张面孔，仅仅呈现某个器官。代表性的体现就是嘴部，有时会出现全屏只有一个嘴巴的镜头；另外就是眼睛，通常不占据全屏，如上图所示。\n另外还有最为人称道的第七集宫村宫子爆发前的一段“漫画格”式的画面安排，堪称用最简约的方式传递了最强烈的孤寂感：相互分离的物件描写，大量的静止画面或静物描写，将宫子内心充斥的空虚与不安以最直击人心的方式展现了出来。\n黑白的、静止的部分是“地点”，彩色的、活动的部分则是宫子。画面通过漫画格的形式，有意割裂人物与场景的关系，目的就是造成极其鲜明的对比：期盼着约会的宫子内心充满喜悦，但是，家和公园却是一片死寂，她周遭的环境并未对她的兴奋与期待作出回应，并没有因为她对爱的渴望而表现出善意，使得她发现自己的一切努力最终又化为了泡影——这也是宫子崩溃的根源。\n异常透视 不寻常的光影，有意为之的鱼眼镜头，等等。在这部动画里，摄影不再以遵循现实主义的构图为标杆，而是着重强化画面的象征意味，甚至不惜打碎常规的空间关系。\nP1 是第一集纮与宫子初遇的一个情景，诡异的光影分割了画面。P2—3 是千寻与莲治道别的剧情画面，虽然 P2 展现两人的距离很短，但在动画中，实际上莲治应当站在阁楼门前，与天台另一端的千寻仍有很远的距离（从千寻抛出日记残页后莲治的奔跑追逐可以印证）；P3 则有意使用了扭曲的视角场和逆光拍摄，强化了压迫感。P4 中全景天空盒子在本作经常出现，用于构造宏远的画面意境。\n此外还有画面的重新着色，例如，剧情前期宫村宫子眼中的世界是黑白的。\n后现代式表达 在异常的拍摄之外还有更加出格的演出表现，甚至完全舍弃了常规的空间构图，将画面主体元素或要突出强调的对象单独抽象出来。最常见的是对人像的特殊处理。\n几何元素、物件的组合也能起到独特的视觉效果。\n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点，就是本作会插入一些纯色的帧，不同颜色意味着不同的情感。\n甚至还能更进一步，舍弃具象的图形元素，仅仅使用文字符号。不仅文字的内容可以表情达意，文字的排布本身也可以表情达意，但通常会表现出疯狂的、极具压迫性的感受。最经典的画面就是第七集的这个镜头。\n当然，不光高潮部分会使用密集铺陈的文字符号渲染不安与焦虑感，纯文字的镜头还有很多，例如这个“要删除吗”，没有任何方式能比这一系列纯文字镜头更能表现宫子内心的恐惧，并且通过这一系列诡异的分镜，这种恐怖感甚至能够渗入屏幕外的观众心中。\n另外，角色说的一些关键的话也会以纯文字镜头形式展现。\n在本季和第二季中，纯文字镜头也被用于为动画“分节”。在第一季，小节的汉字标题（及其假名注音）是对该小节主题的概括。汉字与假名的巧妙关系也值得推敲，我们将在后续的各集解说中详细展开。\n这些非传统手法的运用为整部作品蒙上了一种超现实的色彩，同时直接破坏了观众对动画这一艺术形式呈现形式的期待和固有印象，以一种近乎诡异而恐怖的方式将观众和角色们一同卷入愈陷愈深的情感漩涡中。\n关于作品 原作和改编 原作为日本美少女游戏公司 minori 出品的视觉小说游戏。作为该社第五部作品，《ef》游戏取得了极高的成就。2007 年 10 月入围《电击G\u0026rsquo;s magazine》举办的日本前五十名最佳美少女游戏排名的票选活动，在入围的 249 款游戏中获得 11 票而成为第 23 名。\nminori 在 galgame 业界以其高水准的开幕视频闻名，最鲜明的特征就是著名的“minori 旋转”。音乐的高潮配合画面的震撼演出无疑给每一个观众都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该作游戏 OP 视频制作有新海诚参与，仅仅从本文开头插入的视频即可看到许多熟悉手法和风格的影子，例如闪烁黑幕+抽帧（《秒速五厘米》片尾）、长（焦）镜头天空（《你的名字》），等等。\n我们要讲的动画由大名鼎鼎的 SHAFT 社负责制作，大沼心导演，新房监修。（四年后由该社制作的《魔法少女小圆》开始放送）音乐则是老熟人天门和柳英一郎负责。剧情上存在改动，有一些原创情节。不过作者并没有游玩过原作游戏，所以并不能对比分析（这也不是本系列的重点），还望见谅。\n剧情的改编也是该作争议点之一。原作的三线实际上被削减为 2.5 条线，景-京介线被半合并入宫子-纮线，直观上导致了景线人物塑造的欠缺，最严重的后果莫过于堤京介的人物形象不够丰满，其次，一些改编场景也为新藤景的风评打了折扣。相较而言，独立性更强的千寻-莲治线无疑最为出色。\n此外，独特的演出风格成为了另一个争议点。意识流的风格，反传统的画面表现，的确提高了受众门槛。\n除了富有穿透力的画面表现外，制作对一些细节格外上心，最知名的莫过于随情节发展而变化的片头动画。OP 每一次的改变，线条遮挡关系、颜色变化等等，都有其暗示意味，往往默示了本集剧情。这一点在第二季尤为突出。或许是由于第一季 OP 变化幅度很小（直到最后一集大变），似乎很多人并未注意到制作的小设计。\n为什么搞这种风格？ 今年（2025）六月 11 日，大沼心接受 Febri 访谈，解释了采取这种尝试的原因：\nそうですね。かなりピーキーな映像が多いのですが、当時はこういった試みを前向きに受け止めてくださる方が多かったと思います。デジタル技術の発展もあって、全体としては写実的でリアルな絵作りへと移行していた時代でしたけど、一方でそれを窮屈に感じる人たちもまだたくさんいて、僕もそのひとりだったんです。それこそ子供の頃に衝撃を受けた『ガンバの冒険』は、パースを無視するのも当たり前だし、画面がとてもデザイン的じゃないですか。絵がうまくなりたいと思ってアニメーターになった僕ですけど、リアルタッチな絵ばかりを描いていると「これって本当に面白いのかな？」と思うこともあったんです。幸いにも僕の師匠に当たる新房（昭之）さんも出﨑（統）作品がすごく好きで、そういう自由度の高さを認めてくださる方なので、そこはうれしかったですし、僕もこの作品で突き抜けたいなと思ったんですね。\n是啊，确实有不少风格相当“极端”的画面，但我觉得在当时，有很多人都能积极地接受这样的尝试。尽管随着数码技术的发展，整体趋势正逐渐转向写实、逼真的画面风格，但与此同时，也仍然有不少人对那种风格感到束缚，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比如说我小时候深受冲击的《Gamba 的冒险（ガンバの冒険）》，它完全无视透视法，这在当时是理所当然的，而且画面非常具有设计感。虽然我是因为想把画画得更好才成为动画师的，但当我一直在画那些写实风格的作品时，有时也会怀疑：“这样真的有趣吗？”幸运的是，我的老师新房昭之先生也非常喜欢出崎统的作品，他是一个能欣赏那种高度自由表现方式的人，这对我来说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我也因此下定决心，想在这部作品中打破常规、全力一搏。（AI 翻译）\n此外，新房的影响也“功不可没”。\n我个人喜爱这种演出风格，也恰恰如此：动画作为靠画笔呈现画面的艺术形式，天生就比需要在现实世界“拍摄”的真人影片多出一份自由，画面表现的自由。自诞生起，漫画和动画都以其夸张的形象取悦世人，这种夸张产生的观感效果是真人摄影所难以比拟的，也是真人影视制作难以模仿的。趋向写实和逼真，一板一眼地遵照现实世界的光学原理构建画面，或许是这个行业成熟的表现，但是这种发展是否又给动画这种艺术形式加上镣铐？\n私以为，画还是应当有“画”的样子；既然是“画”，悖离物理和几何又何妨。或许，这种“极端”的风格，恰好是回归动画原点的再探索。\n系列文章 （施工中……）\n","date":"2025-06-24T21:37:51+08:00","image":"/2025/06/24/Review-ef-a-tale-of-memories-0/miyako-and-snow.jpg","permalink":"/2025/06/24/Review-ef-a-tale-of-memories-0/","title":"评 | ef - a tale of memories [0]"},{"content":"（译者按：本文来源于马萨诸塞大学波士顿分校的校刊《Undercurrents》，作者为该校一匿名学生。原文链接：https://blogs.umb.edu/undercurrents/2020/08/31/im-too-lazy-to-come-up-with-a-good-title-how-the-internet-makes-your-brain-lazy/。译者出于学习交流目的将其翻译。原文语言个人风格强烈，故译文有意保留了原文幽默诙谐、略带夸张的语调。）\n（原编按：）这位匿名学生作者是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学生，也是马萨诸塞州的居民，他描述自己“啥都想干，啥都懒得干（interested in everything but passionate about nothing）”——但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他现在独来独往，享受着他那被“世人皆知的互联网的毁灭性力量”包裹的理想人生。他为 Composition II 研究作业写了这篇文章，以此来为“糟糕的记忆”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当下正在“长达四年的战斗之后克服（？）\\[sic\\]完美主义”。\n记东西对我来说正变得越来越难。在我小时候，我可以记住许多事情，例如人们的年龄、生日、最爱的颜色、电话号码，甚至是他们的车牌号。不幸的是，这已经彻底改变了。现如今，如果不查阅我精心制作的追踪资料，我几乎不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在我妄下暴论，声称自己已经进入了较早期的认知衰退的情况之前，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先退后一步，思索自那之后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n在我小时候，我没有手机记录人们的生日或电话号码或者甚至是他们的名字。我只是记住它们。我把所有信息存储在我的大脑这个看似无限的目录里。自那之后改变的不一定是那个目录，而是信息存放的位置。我现在拥有的那部手机里面存放着所有那类信息——我如今再也记不住的生日、电话号码和姓名——我的手机已经做到了，因此再也没有什么必要去记忆像那样的事情了。那个曾经存在于我的大脑的目录，现在是我的手机。\n但如果我的手机现在是那个目录，我的大脑又该是什么？当然，我的大脑还存在，并且我还能多付出努力记住一些事情，只是没有那么多了，但是这种位置的变化还对我的大脑产生了什么其他的影响？在网上，只搜索关键词“互联网”和“大脑”会导向一系列相当集中的结果，即使不是全部，绝大多数结果都在暗示许多认知功能，如记忆和注意力正在被世人皆知的互联网毁灭性力量彻底摧毁。这不是我想在凌晨三点读到的。\n但为了知识，以及为了尽最大可能恐吓自己减少每天不健康的互联网使用量，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教育自己很重要。Matthew Hennessey，《The Cost of Our Digital Addiction》一书的作者，引述来自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和威斯康辛大学的心理学家的观点，他们回顾了四项测试人们在能够使用电脑时的信息回想力的研究，总结认为，当受试者知道可以从电脑上获取信息后，他们表现得很糟糕。（Hennessey）这很有道理。互联网以极为便利与易于获取的方式提供巨量信息。因此依赖于它不无道理。互联网使得大脑没有必要如此辛苦地工作。并且，就像你不再使用肌肉，肌肉就会退化一样，你用的越少，大脑表现越差。\nDean Burnett，《Is the Internet Killing Our Brains?》的作者，也提供了一些见解。他对互联网如何影响我们的大脑的看法提供了一些慰藉，但让人感觉缺乏定论。他宣称信息过载（information overload）的伤害是“不太可能的”，并且引用的来源里，既有认为谷歌正在破坏记忆的，又有反对这一主张的。对于注意力不集中和社交媒体成瘾等问题，他把责任归咎于人们上网的方式。\n我对看起来支持互联网的 Dean Burnett 感到失望，同时又愈加对社交媒体和记忆之间的关系感兴趣，所以我查阅了 Andrew Gregory 的《How Social Media Is Hurting Your Memory》。他引述了一篇发表在实验社会心理学杂志（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上的论文，这篇文章展示了通过社交媒体分享经历的人们，对那些经历的记忆经常“不够精确”。另外，他描述了三项由普林斯顿大学的 Diana Tamir 领导的研究，这些项目研究这一现象，测试了通过拍照或做笔记等各种外部形式记录经历对记忆的影响，发现“那些写下、记录或分享他们经历的人，在所有实验的记忆测试中表现得差了 10%”。（Gregory）研究者们总结认为，是“外部化（externalizing）经历”的行动导致他们最终忘记了那些非常相同的经历的细节。（Gregory）这也很有道理，因为当我们外部化某事物的时候，对于我们来说就没有必要继续在记忆中保持储存其信息，这时我们能把这个空间留给更重要的事情，例如为什么长得那么凶的“长毛巨魔”（Grimmsnarl）既是恶系，名字里又有“咆哮”（snarl），却偏偏学不会招式“咆哮”呢？挺离谱的，对吧？\n由于突然意识到我那珍贵必须珍视的记忆正在被世人皆知的互联网毁灭性力量的彻底摧毁，我深受打击。我只能通过阅读互联网上的一些令人宽心的文章来寻得一丝安慰。仿若某种魔法般的巧合，我近乎偶然地发现了神迹——Alice G. Walton 所著的《Good News: Using a Computer Does Not Rot Your Brain》，一见到标题，我便心满意足了。Walton 讨论了一项由 Mayo Clinic 开展的研究，该研究暗示电脑使用对大脑有积极效果。正当我满怀希望之时，我心碎地发现了细节，受试者年龄都在 70—93 岁之间，并且该研究仅展示了电脑使用和大脑不退化的相关性。（Walton）正如我所料，互联网毁灭性力量世人皆知。\n这的的确确是最后一根稻草。为看似可加以利用的 Alice G. Walton，和理解互联网为何给我本就微薄的认知功能雪上加霜的努力全面失望而深受打击，我需要了解更多。互联网让我的大脑腐烂是怎么一回事？社交媒体因素如何发挥作用？我唯一能获得的见解来自 Matthew Hennessy，他解释了因为互联网提供可靠和易得的信息，大脑自然而然地产生依赖，自己做更少的活，而 Andrew Gregory 则强调外部化信息能有效避免遗忘生活中更加重要的事。但即使如此，我仍然有一些疑惑。为什么大脑决定采取懒惰路线，为什么大脑要外部化信息？\n在似乎所有希望尽数陨落之时，我回首 Hennessey 之文，并稍作发掘。我想，他援引的关于信息回想的研究或许能给我的疑惑一点额外见解，所以，我施展专业的侦察技能来查找这项研究，终于发现了心理学教授 Betsy Sparrow 等人的《Google Effects on Memory: Cognitive Consequences of Having Information at Our Fingertips》。纵览巨制，我发现了一个术语“交互记忆”（transactive memory）。他们解释其为“个人直接持有的记忆库与他们可以访问的记忆库的结合，因为他们认识某个知道这些信息的人”（Sparrow, 776）。或简而言之，交互记忆用于描述一个依赖于其他人存取信息的记忆系统。现在，这和谷歌有什么关系？Sparrow 和其他人继续解释，像谷歌这样的搜索引擎已经成为我们的“初级交互记忆”。（Sparrow, 776）这一概念可以解释为什么很难记住可以通过点几个按钮就能轻松找到的东西。如果我们把其他人视作信息数据库，从中存取信息，那么互联网也能被当作那些信息数据库的另一员，只是更加易于访问，且在许多情况下更加可靠。要建立一个中心位置，在这里所有信息都能通过一个搜索引擎轻松发现，这比你可能熟悉的有时不太可靠的专家更加好用。这看似是一个自动的过程，因此，大脑选择互联网完全合情合理，在互联网上你能找到高质量且易获取的信息，大脑可以依赖它作为自己的初级交互记忆。\n这回答了我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外部化信息。简而言之，这只是我们将信息存在他处来补偿我们有限的记忆容量的一种方式。但即便如此，似乎从互联网上获得的信息比在其他地方获得的信息更容易被遗忘。互联网是否对我们大脑变懒负责？如果是，怎么负责？从 Guangheng Dong 博士和 Marc N. Potenza 的《Behavioural and brain responses related to Internet search and memory》中，他们研究了“基于互联网或基于书本的搜索”的信息回想，发现“互联网搜索与回想信息的低精确度相关”（Dong 和 Potenza, 2553）。这意味着，从互联网获得的信息事实上的确忘的更多，并且互联网的确对我们的大脑变懒负责。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n来拯救我的是心理健康研究员 Joseph Firth 等的《The ‘Online Brain’: How the Internet May be Changing Our Cognition》。纵览鸿篇，我遇到了“认知卸载”，一个描述人们“暗中减少了他们记忆这些信息的认知资源分配，因为他们知道这将可供未来的外部参考”（Firth 等, 122）的术语。换言之，认知卸载这一术语用于描述一个自动（不自觉的）认识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寻找信息以供未来的参考，人们使用参考减轻记忆信息的“负载”。（Firth 等, 122）这一概念可以解释为什么很难记住可以通过点几个按钮就能轻松找到的东西。如果高质量信息如此唾手可得，那么我们的大脑做超出必要范围的事情就没有意义了。互联网已经让我们的记忆如此过时，以至于忘记一些事情更有意义。要建立一个中心位置，在这里所有信息都能通过一个搜索引擎轻松发现，这比还得翻来覆去找东西的笔记更好用。而且，如果这是一个自动的过程，那么大脑选择偷懒完全合情合理。大脑被设计得懒惰，互联网只是把它推向极致。这就是对为什么互联网让我们忘记从中获得的信息的解释。认知卸载和交互记忆间还有一个可爱的相互作用。它们起作用时相互配合。有互联网当人们的初级交互记忆，人们选择卸下记忆的重担（offload）交给初级交互记忆。这就是向互联网外部化信息的行为如何导致大脑因互联网而更懒的方式。\n在这次探索中我学到了两个新概念——认知卸载和交互记忆——以及它们之间的可爱的相互作用。这一相互作用帮我更好理解为什么互联网在不断噬咬我的记忆。在这次探索之前，我已经有些猜想到，互联网对我日渐退化的记忆负有责任，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或者该做什么来阻止。我通过这次探问得到的答案不可能通过对 Google 上出现的前几篇文章进行简单的注释而找到，而且，我可能永远不会记得这些文章的内容。不幸的是，我缺失的是如何利用我的研究来阻止我记忆的衰退。互联网是一个信息习得不可或缺的工具，摆脱它几乎不可能。哎呀，所有的研究——我习得的用于写下这篇问题驱动型文章的信息——也经手了互联网的辅助。我的发现和研究得以成为可能是因为互联网；所以远离它就是不现实的。但我仍然不情愿相信束手无策，或者没有认知功能可以从使用互联网中获利。归根结底，尽管互联网造成了我的信息回想能力缺失，但对我而言停止使用是不现实的。\n作品引用\nBurnett, Dean. “Is the Internet Killing Our Brains?” The Guardian, Guardian News and Media, 8 Oct. 2016.\nDong, Guangheng, and Marc N. Potenza. “Behavioural and Brain Responses Related to Internet Search and Memory.” European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vol. 42, no. 8, 6 Aug. 2015, pp. 2546–2554.\nFirth, Joseph, et al. “The ‘Online Brain’: How the Internet May Be Changing Our Cognition.” World Psychiatry, vol. 18, no. 2, 5 June 2019, pp. 119–129.\nGregory, Andrew. “How Social Media Is Hurting Your Memory.” Time, 8 May 2018.\nHennessey, Matthew. “The Cost of Our Digital Addictions.” National Review, 4 Sept. 2018\nSparrow, Betsy, et al. “Google Effects on Memory: Cognitive Consequences of Having Information at Our Fingertips.” Science, vol. 333, no. 6043, 5 Aug. 2011, pp. 776–778.\nWalton, Alice G. “Good News: Using a Computer Does Not Rot Your Brain.” The Atlantic, Atlantic Media Company, 12 June 2012.\n","date":"2025-04-19T18:03:50+08:00","permalink":"/2025/04/19/Translation-Im-Too-Lazy-to-Come-Up-With-a-Good-Title/","title":"译 | 懒到不想起标题：互联网如何使你的大脑懒惰"},{"content":"前言 新年伊始，我发布了 2024 年的年终总结，结束了博客走过的第一个月份，也是第一个年份。在日益混杂繁忙的信息洋流之中，我想要通过博客这样一种早已淡出历史视野的形式，在混沌的海洋中再寻逻辑与意义。当然，本博客的创始文章和关于页面已经清楚地讲述了我建立这个博客的心理动机，因此，没有必要再一次重复它。但是，要讲述好这篇文章的主题，就不得不把催生《每日明》的心理因素再拿出来讲一遍。\n我们需要这样一种载体：它既拥有良好的传播度，与互联网相合，又便于创作，还能拥有足够的空间展现作者完整的思考过程；在内容的呈现过程中，又不会存在奇怪的元素喧宾夺主，观众完全可以主动把握接受信息的速度与思考的节奏。以博客为代表的载体，非常适合承担这一任务，至今也没有可以平替的产品。\n我一直从心底里反感流行的短平快的媒体形式，毫不客气地讲，（尽管不得不承认的确偶有例外，）这种形式所决定的篇幅，就已经同时决定了它不可能承载深度的、严肃的内容，就已经注定它会滑入庸俗和肤浅的垃圾坑中。仅仅在眼前停留一两分钟甚至数十秒的视频，有谁能够指望它能承载多少有价值的内容，有谁能够指望它能运用多么深刻的美学形式？以代表之一短视频为例，为了尽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获得尽可能多的关注，它们无所不用其极，将呕哑嘲哳的音乐、骇人听闻的文案和光怪陆离的画面煮成一锅沸反盈天的汤，以永无止境的滚动和令人作呕的循环播放一遍遍强奸观众的感官。即使有创作者以教学、科普为主题，狭窄的时间窗口也注定着他们难以呈现出真正具有深度的、系统性的内容。\n在混乱的短视频世界外，同为短平快媒体的微博客显得平静得多。至少文字是需要读者主动接受的，而不是由媒体的声音强行侵入听觉器官。但是X这类微博客平台仍然不够——字数限制使得表达的空间窗口还是太小了。它们只适合分享——并且被设计成只适合分享，携带着超链接和新闻在人们的眼睛和指尖来回飞奔。如果分享的内容不巧是感悟和思考，那么它大抵会被压缩成一段故作高深的文字，虽然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但也只能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缺乏深度和系统性仍旧是这类媒介产物的痼疾。\n至此，我们落入了一个充满矛盾的怪圈：信息的数量前所未有地增长，各个地域、各个领域的资讯从未有今天这般触手可及；但在信息的富足背后，是逐渐沉沦的人们，是不断扁平化的思维与日益撕裂的社会关系。飞速膨胀的信息量没有把人们送上智慧的高峰，反而使得众人止步于简单与浅薄，与严肃和耐心分道扬镳。在那篇年终总结中，我这样写道：\n在人类历史上数次信息革命中，这是唯一一次，信息的传播和富足带来愚昧和撕裂。在过去，思想家们认为，导致愚昧的是精英阶层对传播介质的垄断，但今天，垄断消失后，我们发现事情变了，导致愚昧的是愚昧者自己的素养。\n这不禁让人思考：这种矛盾为什么会诞生？我们有没有办法跳出这个愚昧与撕裂构成的漩涡？\n在回答这两个问题之前，我们应当首先看一看事情的表层是什么样的。作为承载文化信息的语言，它是反映社会状况的绝佳利器，而流行词语，更是能够让我们一窥混乱的社会表象乱流中潜藏秩序的目镜。\n流行语的背后 说到语言，负责牛津词典的牛津大学出版社可以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权威。2024年底，牛津大学出版社宣布了年度词汇——“brain rot”（脑腐）。作为英文互联网上的流行词，它生动扼要地概括了过度使用互联网的因与果。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互联网，我们都能看到大量的低质量无意义的消遣内容，它们如同毒品一般令人难以自拔。长期沉浸于消遣内容之中，人们的思考能力如同缺乏锻炼的肌肉一般退化。\n下面，我将展示牛津大学出版社相关文章的译文，由我自己译制，水平有限，不足之处还请读者指点。\n“Brain rot”斩获 2024 牛津年度词汇1 （原文链接：https://corp.oup.com/news/brain-rot-named-oxford-word-of-the-year-2024/）\n译者按：由于本文以“brain rot”为核心阐释对象，并将其作为一个专有名称对待，且主要以英语社群为叙述背景，综合考虑之下我决定保留“brain rot”原词不译。本文提到的 skibidi 是英文互联网的一个迷因，源自 YouTube 上一个从风格到内容都极其怪异的系列动画短片，而 skibidi 本身是不具有特定含义的，或者说，在日常生活中，它更接近于一个助词或语气词，类似 f-word。2\n在超过 37000 人参与的公共投票后，我们高兴地宣布 2024 年牛津年度词汇是“brain rot”。\n我们的语言专家选中了六个词语，它们反映了过去一年塑造社会氛围和讨论热点的词汇趋势。在两周的公共投票和广泛讨论后，我们的专家共同审视公众的选择、投票结果和我们的语言数据，最后宣布“brain rot”毫无疑问地成为 2024 年度之词。\n为什么是“brain rot”？\n“Brain rot”被定义为“设想的一个人精神和智力状态的退化，特别是被视为过度消费被认为无意义（trivial）或缺乏深度（unchallenging）的材料（现特指网络内容）的结果。亦指：被描述为可能导致此类退化的事物。”\n我们的专家注意到，作为一个术语，“brain rot”捕捉对消费过量低质网络内容带来的影响的忧虑，在今年取得了令人瞩目的关注度，尤其是在社交媒体上。该术语的使用频率在 2023 和 2024 年间增加了 230%。\n第一个使用“brain rot”一语的记录来自 1854 年亨利·大卫·梭罗的《瓦尔登湖》一书，该书记述了他在自然世界简朴生活的经历。作为他总结的一部分，梭罗批判社会趋向贬低复杂想法，或那些可以多种方式阐释的思想，而青睐简单的，他认为这是精神和智力能力普遍下降的显示：“英国正在下大力防治土豆腐烂，难道就不能下大力医治大脑腐烂吗？大脑腐烂现象，实在更普遍，因而也更致命啊。”3:247\n这个词语在数字时代拥有了新的含义，特别是在过去 12 个月里。最初在社交媒体平台获得关注——特别是 TikTok 的 Z 世代和阿尔法世代社群里——“brain rot”现在被更广泛地使用，例如主流新闻媒体，社会对过度消费网络内容产生的负面影响的担忧中。\n在 2024 年，“brain rot”被同时用于描述这一现象的因与果，指代社交媒体和互联网上低质、肤浅（low-value）的内容，以及消费此类内容被人们意识到的会对个人或社会产生的负面影响。\n它也被更具体更一致地用于指称网络文化。它与特定的内容种类强烈相关，经常被网络社区幽默地或自嘲地使用——包括创作者 Alexey Gerasimov 爆红的 Skibidi Toilet 系列视频，该系列以人形马桶和用户生成的“仅在俄亥俄”（only in Ohio）迷因为特点，其中提及了该州的离奇事件。该内容使“brain rot语言”大量涌现——类似“skibidi”，表示某种荒谬和“俄亥俄”（意思是某种尴尬或怪异的东西）的事物——这反映出一个不断增长的态势，即词语先从流行网络文化发源，然后向线下“现实世界”传播。\n现在，关于过度消费这类内容可能对心理健康，特别是儿童和年轻人产生的潜在负面影响的讨论愈加广泛和深入，也愈受重视。今年早些时候，美国一家心理健康中心甚至在网上发布了如何认识和避免“brain rot”的建议。\n谈及概念评选进程和 2024 年的冬季，Oxford Language 主席 Casper Grathwohl 说道：\n“看着全世界的语言爱好者们参与进来帮助我们评选 2024 牛津年度词汇，是一件充满感悟和深深感动的事情。\n“回望历经 20 年岁月的牛津年度词语，人们可以看见社会越来越关注我们的虚拟生活如何演变，互联网文化如何深深渗入我们自己与我们所谈及之事。去年的获胜词汇‘rizz’，即是语言如何在网络社区中逐渐形成、塑造和分享的有趣事例。‘Brain rot’展示了虚拟生活已知的危险之一，以及我们利用闲暇时间的方式。这似乎正是有关人性与科技的文化对话中的下一个章节。如此多的投票者拥抱这个词汇，支持它成为我们今年的选择，这并不令人惊讶。\n“我发现奇妙的是，‘brain rot’这一词汇被Z世代和阿尔法世代接纳，而那些社区正是使用和创造这一词语指代的数字内容的罪魁祸首，导致‘brain rot’的首祸诸臣。这表现出年轻一代对他们继承下来的社交媒体带来的有害影响有一些视若无睹的（cheeky）自我认识。”\n发现更多有关我们的 2024 年度词语入围名单的资讯，发现过去 20 年里的获胜词语，庆祝牛津年度词语 20 周岁。\n（完）\n梭罗所指的“大脑腐烂”，原意是什么？我们不妨看看梭罗的原文是如何表述的。\n瓦尔登湖 § 结束语（节选）3:247-248 英国和美国提出了一个荒唐可笑的要求，那就是：你说话非得让他们听得懂。无论是人们也好，还是伞菌也好，都不会变得如此这般。好像那种要求还很重要，没有他们也就没有人理解你了。仿佛大自然支持的是仅仅这么一种理解模式： 它养得起四足动物，却养不起鸟儿，养得起爬行动物，却养不起飞禽，连耕畜都听得懂的“嘘、吁”的吆喝，倒是成了顶呱呱的英语。仿佛唯有傻里傻气，反而万无一失似的。我的主要担心是，也许我的表达还不够过火，也许没有突破我的日常经验的狭隘局限，因而没法将我深信的真理表达得一清二楚。至于过火嘛！这倒是要看你处在什么样的场合。迁徙中的水牛到另一个纬度去寻找新的草场，就不会像喂奶时的奶牛一脚踹翻奶桶、跃过牛栏、紧迫它的小牛犊那样来得更过火吧。我想到某些没有忌讳的地方去说说话；就像一个清醒的人跟别的一些清醒的人那样说话。因为我相信，就算为真实的表达奠定基础，我离夸大其词还差得远呢。有谁听过一段音乐后就担心自己说话永远会夸大其词吗？为了未来或者可能发生的事，我们的生活应该过得相当随意，不受约束，而我们的原则也不妨显得模糊不清，就像我们的阴影对着太阳也会不知不觉地在渗汗似的。我们言辞里真实性变化无常，不断地暴露余下来的论述不够充足。它们的真实性会转瞬易变，只有其字面的标记得以留存。表达我们的信仰和虔诚的话语是很不确切的；然而，对出类拔萃的人来说，它们犹如乳香，意味深远，芳香四溢。\n为什么我们总是使我们的认识降低到最愚笨程度，还要赞美它为常识呢？最常见的感受是人们睡觉时的感觉，他们是用鼾声表达出来。有时，我们往往将难得聪明的人和傻里傻气的人归为一类，因为我们只能欣赏他们的聪明的三分之一。有人偶尔起个大早，就对迎晨红霞找碴儿。我听说，“他们认为，迦比尔的诗歌有四种不同的意义：幻觉、精神、才智和吠陀经典的通俗教义；”但在我们这里，要是有人在作品中接纳不止一种的诠释，那么，人们就会借口抱怨不迭。英国正在下大力防治土豆腐烂，难道就不能下大力医治大脑腐烂吗？大脑腐烂现象，实在更普遍，因而也更致命啊。\n我并不是说，我已臻于晦涩的境地，但是，如果说在我这些书页里发现的致命差错不比从瓦尔登湖冰凌上发现的更多的话，那我就感到自豪了。南方的买家极不喜欢瓦尔登湖冰凌的蓝色，往往看成是泥浆所造成的，其实，这才是它纯洁无瑕的证明；他们反而喜欢剑桥的冰凌，白花花的，但有一股草腥味儿。人们所喜爱的纯洁，就像笼罩大地的雾霭，而不是凌驾于雾霭之上的蓝色太空。\n有人在我们耳边叨咕着说，我们美国人以及一般意义上的现代人，倘若跟古人相比，甚至跟伊丽莎白时代的人相比，都不过是智力上的侏儒。但是，这话是什么意思来着？一条活狗毕竟胜过一头死狮吧。一个人属于侏儒族，难道就活该去上吊，而不能成为侏儒里头的高个儿吗？让每个人都管好自己的事儿，力求成为名副其实的万物之灵。\n（完）\n梭罗提出的“大脑腐烂”现象，是指人们更青睐简单浅显的答案，不愿意接受复杂的现实，然而如果想要看到深层次的、全面的意义，我们不能不拒绝复杂的思考和多元的解释。现实中，答案往往不止一个，道路也远远不止一条。当全世界的声音自由流动之时，无数不同的观点互相碰撞、交相辉映，复杂和包容理应成为常态，成为旧时代残存偏见的掘墓人。但是，我们看到的情况截然相反，人群的分裂与对立照旧，甚至变得空前尖锐。结构性的偏见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无数个同温层中。\n在 NPR（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的这篇文章中，Cristin Ellis，密西西比大学讲授文学的教授，研究梭罗的权威，这样说道：“对于梭罗来说，‘brain rot’描述的是，当我们抑制我们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与思考的本能时，我们的心灵和精神会发生什么，并让我们屈服于我们观察到的身边的无意识的习惯——融入、生存、逐利、八卦。”4简而言之，即思维的平面化。\n思维，我们找到了这个在各个报道和文章现身的高频词汇。不良的思维方式和思维习惯，是“脑腐”的果，又反过来加入到网络内容生产的环节中，成为加重大脑腐烂的因。这似乎是一个鸡与蛋的问题，但是必然会有一个最初的推力：“信息革命”；内容的再生产循环过程重塑参与者的头脑，维持着这个推力。\n此外，迫于信息量的爆炸式增长，我们暴露在铺天盖地的信息面前，不得不分散有限的注意力。即时更新的海量信息无时无刻不在我们心中播撒焦虑的种子：不要遗漏某个更新！——或者——不要错过某项动态！在这种环境的影响下，社交媒体的过度使用导致错失焦虑（Fear of Missing Out, FoMO）表现得日益普遍，有研究指出二者存在显著的正相关关系。5:10为了争夺和保持占有用户的注意力（或称提高用户粘性），媒体自身和内容创作者们也会对自身进行适应性改造，无底洞的流式加载和个性化推荐、夺目的标题与夸张的叙述语气等等，都是这一改造的成果。这一改造则是以用户自己为代价，但用户乐在其中，全然接受自己的损失——时间、健康和心智。\n“无底洞”：吞噬注意力的巨兽 信息爆炸的时代，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如何吸引和占据用户的注意力，成为应用程序设计和广告营销的必究课题。\n技术可以丰富信息的呈现方式，可以完善信息的储存和管理，可以提高信息的可访问性，但是，无论供给方如何千变万化，作为接收方，人类的注意力资源始终是有限的，目前的技术手段无法扩充人类个体的注意力资源。因而，注意力的分配俨然成为信息时代公民的必修技能。同时，信息供给方则不断强化用户注意力吸引能力，最典型的成果之一便是无限滚动（infinite scroll）。通过近乎无限地提供新内容的推荐，这种设计模式一步步诱导用户沉浸其中。\n下面这篇文章从一篇探究视觉对进食量的影响的实验引入，讨论视觉设计如何引导用户不知不觉地过量“进食”网络内容。翻译水平有限，欢迎斧正。\n无底碗实验和注意力经济6 （原文链接：https://planandmanage.substack.com/p/bottomless-bowl-experiment-and-attention）\nBrian Wasnik——颇具反讽意味的是荣获了搞笑诺贝尔奖——在一个著名实验中证实了\n改变已进食量的视觉暗示（visual cues）会影响食物摄入量 给定不准确的或存在认知偏差的视觉暗示时，相较于事实摄入量，一个人的食物摄入量估测和饱腹感知受偏差视觉暗示影响更大。 实验是这样开展的。一组人员被邀请食用他们面前放置的一碗汤。其中一半人被给予正常的碗，另一半的碗则与一个水箱相连，这个水箱装有六夸脱汤，通过一个压力阀输入碗中。如果汤的水面下降，则会重新缓缓填充到先前的高度。\n坐下之后，他们被告知他们将要食用一种新品番茄汤作为午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20分钟后，受试者们接受感谢，并收到一份调查问卷，询问他们汤品的分数，并要求他们估计自己认为自己吃了多少（以盎司和卡路里为单位）。在这之后，他们被要求以九分制回答一系列问题，他们有多饱、研究开始前有多饿、是否普遍尝试吃到见底为止，以及是否认为自己的摄入量被他人表现影响。\n实验的结果颇具表现力。碗被归类为\n准确视觉暗示（accurate visual cue）（普通碗） 偏差视觉暗示（biased visual cue）（自填碗） 命名不言而喻。\n你会注意到使用无底碗的人吃得更多（平均多出 73%），但自认为只多吃了 20%！！\n表 1 偏差视觉暗示不知不觉地影响过量进食\r进食的视觉暗示\r准确视觉暗示\n（普通碗）\r偏差视觉暗示\n（自填碗）\rF 检验 (1,52)\r实际摄入量\r实际摄入汤，盎司\r8.5 ± 6.1\r14.7 ± 8.4\r8.99\r实际摄入汤，卡路里\r154.9 ± 110.3\r267.9 ± 153.5\r8.99\r估计摄入量\r估计摄入汤，盎司\r8.2 ± 6.9\r9.8 ± 9.2\r0.46\r估计摄入汤，卡路里\r122.6 ± 101.0\r127.4 ± 95.6\r0.03\r这一切意味着什么？\n在最开始呈现一份大小适中的食物时，毋庸置疑，人们会对他们打算吃多少做一个粗略预估。例如，54% 的美国成年人声称自己“吃光”为止。对这些人来说，存在一个他们自己确立的视觉暗示或基准（一个“光”盘），并且，要么吃完，要么吃饱，否则他们会一直吃下去。\n这里的关键词是视觉暗示，但如果视觉暗示被调整了呢？\n简而言之，该实验证明，调整视觉暗示可以使设计师改变用户的行为。注意，我在这里使用“设计师”一词。那意味着这个无底碗概念已经进入了 UX 设计——臭名昭著的无限滚动（infinite scroll）。\n一个不错的推文集（tweet set）（译者注：链接已失效）很好地阐释了无限滚动的问题——\n硅谷的肮脏秘密之一名叫无限滚动，它导致了每一个产品使用量的暴增。它无可指摘，因为它是更优越的UX（用户体验）设计，但却是有史以来最具心理破坏性的东西之一——且不为人所重视。对人们来说，无限的刷新（not to hit walls）在心理上具有破坏性——这会导致人们在滚动浏览寻找乐趣时产生无限的多巴胺反应（并最终失去找到兴趣点的能力）。无休止地滚动浏览（doomscrolling）就如同一口气抽掉几包烟——这不仅会摧毁你的专注力，也会破坏掉你从其他活动中获取快乐的能力。\nAza Raskin，无限滚动的创作者，刚好在这项实验的两三年后（他的灵感与这项实验相关吗？），于 2009 年写道：\n我喜欢更多想法，但你们何不使用无限历史记录。如果滚动条接近底部，就加载更多推文。\n但是，十年后，他讨厌这个想法了，因为它浪费时间，把人们吸引在没有生产力的事情上。\n我关于无限滚动的教训之一：为便利使用而优化的东西并不意味着最适于用户或人性。\n事实上， 最早提及无限滚动的来源产生于 2006 年（这是否意味着 Wasnik 受到 Raskin 的启发？）。\n但，它是如何运作的？\n以钩子模型（Hook Model）闻名的 Nir Eyal 指出：\n无限滚动是交互设计对我们不断寻求新奇体验这一倾向的回应。当然，无限滚动日益普及也有技术上的原因。动态内容的兴起（例如新评论出现在信息流中）使得分页（pagination）这一针对静态内容的设计不再适用，因此需要更优的解决方案。但要真正理解无限滚动为何如此有效，我们需要稍微探究一下人类大脑的运作方式，并回溯历史。\n数千年来，人类的大脑进化成了强大的预测机器，帮助我们理解周围环境。我们这个物种能够基于对未来的合理推测做出正确决策，从而提高生存几率，让我们活得足够久，以繁衍后代、传播基因。\n为了做出正确的预测，大脑会调用记忆，通过几乎瞬时的模式识别推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学习的本质，就是让大脑习惯于识别因与（空白）。\n你刚才是不是期待着‘果’这个字？当然是的。因为你的大脑已经知道‘因’和‘果’通常是连在一起的。\n正是这种习惯性联想让我们形成了认知捷径和行为习惯，使我们能够一次性处理大量信息。大脑会把已知的因果模式存入长期记忆，让我们可以腾出注意力去学习新事物。\n而最能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恰恰是未知的东西。那些能让我们沉迷、着迷、娱乐的事物，都包含一定的惊喜元素。大脑对预测未来的事情欲罢不能，当我们等待球队能否踢进关键球、骰子如何落地，或电影剧情如何展开时，我们的多巴胺系统会迅速启动，令我们兴奋不已。就像赢率高的老虎机（loose slot machine）一样，无限滚动让用户能够迅速获得‘变量奖励’（variable rewards）。\n有趣的是，我们的大脑并不只是追求快乐。事实上，我们大部分的动力来源于‘缓解渴望的痛苦’。当我们即将获得奖励时，多巴胺水平飙升，而一旦得到了，便会骤然下降。进化通过这样的化学机制驱动我们的期待、激励我们的行动，并最终通过满足感来减轻痛苦。而我们竟然把这种无休止的循环称之为‘乐趣’。\n我们现在陷入某种困境——一个无底的汤碗模型，被创造出来以提高我们的注意力水平并沉浸其中。讽刺的是，它与钩子模型完美契合——用户的好奇心被无限滚动唤起，被填入更多信息来满足好奇。\n这一切创造出了一项奇迹，名为良好 UX 的奇迹——它是某个富于视觉吸引力的、有帮助的事物，还是长期看来对用户健康有益的事物？设计师应当遵循什么——某个经济上有利于他却使用户令人难以容忍地上瘾的方案，还是有损利润却有利用户安全的理念，即使这意味着商业上的损失？\n参考\nBottomless Bowls: Why Visual Cues of Portion Size May Influence Intake\nBrian Wansink, James E. Painter, Jill North Infinite Scroll: The Web’s Slot Machine (nirandfar.com) （完）\n这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但是无时无刻没有人心甘情愿地跳进去，一去不返。根据文章所述，我们偏好未知的惊喜与刺激，而无限延长的列表正好满足了我们对未知新奇的期待，并使我们能够从中获得快乐。\n仅仅是滚动鼠标中键，或者轻轻滑动屏幕，就能将人带入下一个主题，取得快乐刺激的劳动成本被现代的产品设计压缩至近乎为零，以至于我们现在愈加难以忍受没有嘈杂猖狂的音乐和滑稽夸张的画面环绕包围的日子，寻找乐子所付出的脑力与体力，多出半分都会使兴味失去原本的光辉。软件培养出破坏性的用户习惯，并使其病毒性地侵入正常的生活，即线下的生活方式，个中原因正是心智模式的改变。纵观历次信息革命，信息媒介的革新总会带来思维的集体改变，因为信息呈现的方式、接受信息的方式和心智的塑造充满千丝万缕的联系。\n但是，实际上我们还应当注意的是与之相匹配的个性化推送功能。如果说无限滚动是那只无底之碗，那么个性化推送（的内容）则相当于碗内盛放的食物——高油高糖高脂，却又令人欲罢不能。个性化推荐功能通过对用户偏好信息的收集与分析，为用户提供差异化的内容，精准触及用户的兴趣点，夺取注意力。\n思想的退守：作茧自缚 个性化推荐除长时间占据用户注意力外，还具有构造“回音室”（echo chamber）的能力。选择性地提供有倾向性的事实和观念，不利于用户形成对事件和公共议题的全面认知，反而会加强用户旧有的信念，或是偏见。这种过滤不同声音的信息筛选现象或机制，被称为“过滤气泡”（filter bubble）。\n但是，亦有一项路透社和牛津大学联合发表的关注社交媒体与公众政治领域关系的文献综述研究表明，社交媒体造成的或展示出的“回音室”现象并不像想象中普遍，即使在被认为政治极化现象突出的美国也是如此。7:14用户的信源并不单一，且单一信源也并不意味着信息内容观点的多元化的缺失。7:16而“过滤气泡”效应也弱于普遍假设，相反，推荐系统可能提高不同观点的暴露概率，通过意外的检索结果（由于搜索排名算法返回了用户正常情况下不会直接访问的源），或者是偶然展示引起的兴趣关注。7:18\n值得注意的是该研究提到的情感极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现象，即对立政见者或党派成员之间相互厌恶的程度提升。文章称，从长远来看，许多国家的意识形态两极分化有所缓和，但情感两极分化在某些情况下（但不是全部）有所激化。7:23\n不过，上述研究所使用的文献材料集中于欧美发达地区，重点探讨社交媒体的“回音室”与“过滤气泡”在公众政治领域的影响。其未能引入民主政体与威权政体间的对照研究，因此，我们缺乏充足的证据说明，新闻自由与网络开放程度是否在打破信息障壁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值得警惕的是政治力量造成的信源的倾向性，因为这种力量往往会在其生效的场域内系统性地劣化公众的思想，并能够有效地阻隔信息的自由传播——一个由政权力量驱动的“茧”。\n抹不平的黄油：捉襟见肘的注意力资源 显而易见，我们的大脑并不适合多线程任务。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专注机制帮助我们集中有限的注意力资源完成工作。这是非常自然的情况。但是现代，我们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物理的现实世界，一个是存活在电信号和电磁波中的网络世界。我们面对的信息格局已经完全不同于从前。处理实时的消息提醒，加重了注意力的负担。\n在网络媒体未诞生前，需要我们实时处理的信息是有限的。主要信息来源是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在此之外的事件，则通过邮政、印刷品和固定的视听节目获知。源自外部世界的信息的接收永远是一个可选项。如今，生活已经深度嵌入互联网，外部世界无礼地侵入了身边的环境，模糊了“远”与“近”的概念；社交媒体极大地扩展了人际关系网络，实现了跨越空间距离的实时性信息传递。这些直接导致人需要对超出能力所及的数量的信息作出实时回应。面对丰富多彩的生活体验和活动，以及范围包括从迷因到文化产品到审美观念再到服饰穿搭的”潮流“，个体需要耗费更多精力追踪，并极易因为隔阂而产生被排斥感。有统计分析表明，这种被排斥感与社交媒体使用呈正相关。5:10\n在陡然扩张的社会之网上，我们别无选择。\n除了过量的信息分散着我们的注意力，有毒的消遣内容，以及互联网的过度使用，则使有限的认知容量雪上加霜。《卫报》的一篇文章汇总了大量有关网络对人类认知能力产生的不良影响的学术研究，这些研究发现的现象包括大脑灰质减少、注意力能力下降，以及“结构性大脑变化”（structural brain changes）。8\n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上述两项研究，仅通过荟萃分析（meta-analysis，又称元分析），即统计学方法进行研究。其研究结果仅表明相关性，但由于没有过程跟踪，不能确定“有问题的互联网使用”（Problematic Usage of Internet, PUI）和“屏幕使用紊乱”（disordered screen use behaviours）是认知能力恶化的充分条件。在更细致的层面，屏幕和娱乐程序的使用，更类似于改变了我们的认知模式。若读者有兴趣，也可以访问原始论文及其他相关资料探究，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见解。\n仅就个人体感而言，我们越来越常见到各式各样的专注教学和辅助软件。褪去形形色色的心理学理论应用的外衣，我们也能发现这样一个现实：许许多多的现代人已经到了需要借助某种“技巧”，或者强制力，来确保注意力资源的集中调用。或许，即使当下并非信息时代社会，他们也会因为自身的遗传因素产生注意力问题，但是我们在此不讨论影响专注力的生物学因素，这并非能够轻易改变之事。然而，应当注意，回归本节的开头，现代化的侵入性的信息传递结构，是否是推波助澜的帮凶？相信大家心中一定有清楚的答案。\n这种主动性的信息传递方式强行获取并占据人的注意。有一个术语专门描述这种行为，称“注意力窃取”（attention theft）。最典型的例子是音乐媒体产业的“响度战争”。不过，当电平值提高到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地步的时候，战争便会终结；但只要人仍然处于现代社会之中，这场注意力的掠夺就永远不会停止。\n救赎之道…… 总而言之，思维的简单化偏好，“先进”的用户体验设计和社会信息流结构，在我看来是导致“精神和智力状态的退化”和过度消遣内容使用的三个主要原因。\n诚然，在今天，杜绝屏幕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减少屏幕使用时间在大多数场景中也是天方夜谭。但是，我要对有意愿改变自身的读者说明的是，重要的并非屏幕使用时长，而是屏幕上显示的内容。\n信息革命极大降低了参与内容制造和传播的门槛，一方面的确促成了创造的百花齐放，但另一方面质量的良莠不齐又带来了其他的弊病。因此，媒介和工具的使用、信息的过滤和管理，如今格外重要。如何平衡在两个世界中的生活，也非常重要。而要拥有良好的信息素养，掌握合格的数字能力，则是每一个生活在数字时代的公民的必修课。\n本文重点在于分析“脑腐”现象的成因与现状，受制于篇幅，我不能继续展开讲述解决之道。我们将在后续的系列文章中继续探讨，在信息爆炸式增长的时代，应当如何坚持逻辑与事实，如何管理和优化信息来源，以及保持智慧和条理，一起“下大力医治大脑腐烂”的病症。\n版权声明 文章头图、封面图：来源：Pexel。作者：Pixabay。https://www.pexels.com/photo/clear-light-bulb-placed-on-chalkboard-355952/\n参考 Benedict Heaton, 《〈Brain Rot〉 Named Oxford Word of the Year 2024》,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4年12月2日, https://corp.oup.com/news/brain-rot-named-oxford-word-of-the-year-2024/.\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Jessica Winter, 《The Year in Brain Rot | The New Yorker》, New Yorker, 见于 2025年1月13日, https://www.newyorker.com/culture/2024-in-review/the-year-in-brain-rot.\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Thoreau Henry David, 瓦尔登湖, 编 张建平, 译 潘庆舲, 译文经典 (ShangHai: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5), 247.\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Bill Chappell, 《Thoreau warned of brain rot in 1854. Now it’s Oxford Word of the Year 2024》, National Public Radio, 章 So, is the new rot the same as the old rot?, 见于 2025年1月13日, https://www.npr.org/2024/12/02/nx-s1-5213682/writer-thoreau-warned-of-brain-rot-in-1854-now-its-the-oxford-word-of-2024.\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Yali Zhang, Sen Li和Guoliang Yu, 《社交媒体使用与错失焦虑的关系：一项元分析》, Acta Psychologica Sinica 53, 期 3 (2021年3月1日): 10, https://doi.org/10.3724/SP.J.1041.2021.00273.\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cbkwgl, 《Bottomless Bowl Experiment and Attention Economy》, Substack newsletter, Project Management and User Experience (blog), 2022年8月13日, https://planandmanage.substack.com/p/bottomless-bowl-experiment-and-attention.\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Amy Ross Arguedas等, 《Echo Chambers, Filter Bubbles, and Polarisation: A Literature Review》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 2022年), 14, https://doi.org/10.60625/RISJ-ETXJ-7K60.\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Siân Boyle, 《Is Doom Scrolling Really Rotting Our Brains? The Evidence Is Getting Harder to Ignore》, The Guardian, 2024年12月9日, 节 Opinion,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24/dec/09/brain-rot-word-of-the-year-reality-internet-cognitive-function.\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date":"2025-03-31T09:29:01+08:00","image":"/2025/03/31/Brain-Rot-Rich-in-Info-Ragged-in-Wisdom/idea-bulb.jpg","permalink":"/2025/03/31/Brain-Rot-Rich-in-Info-Ragged-in-Wisdom/","title":"脑腐：信息的富裕，智识的荒原"},{"content":"社交媒体的神奇之处，不仅仅在于它跨地域连接人的能力，还在于它抹消人的能力。互联网上的人，在别人眼中，只是数据和自述文本的结合。失去了面孔，人仿佛都变得“大胆”了起来，也不太那么关注“面子”的事情了。\n这造就了互联网两个相反却又共存的极端特征：一方面是极度的平等主义，所有人，无论辈分、阶层，都无需拘泥于现实的礼节；另一方面则是极度的尊重缺失，说话不再讲究对方的感受，即使对方在现实中和你无冤无仇，也不妨碍辱骂与嘲讽。\n无论在哪里，思想和观念的冲突都是不可避免的。尽管争论不一定（也往往不会）达成共识或辨明对错，但是，如何有礼、有效地处理争论，仍然是所有互联网的使用者都必须谨记于心的准则。\n以下是我总结的一些在网络争论中避免无谓争吵和愤怒的方法，只是个人经验，但期望足以为各位读者坚持理性之路尽绵薄之力，暨抛砖引玉。\nA！开口要温柔 当你想要跃入汹涌澎湃的评论区前，先按捺住激情四射或愤恨不平的心。在网络上说话有一个优点：所有的“口头表达”都在此被迫成为“书面语”，从声音成为文字。这意味着，当你将脑中的想法输出给公众时，你有不止一次机会审度、检查和修改你的言论。三思而后言，并不是要求你弱化自己的立场与见解，而是在表述上不以进攻性的情感为锋芒。语言的真正力量在于逻辑和事实。不要带着攻击性和嘲讽表达自己的观点。持相反观点的人不是你的仇敌。\n观点的陈述，应当突出谦虚的姿态。“我认为……”“根据我所知的……我觉得……更合理”。当你展现出善意，前来驳斥你的人也会被迫选择严肃或和善的语气，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在道义上就陷入了被动。\n管理好用词和语气。尝试在表述中传递幽默和可爱的感觉，善用表情包和颜文字。不要以反问句开头或结尾。在引入阶段和总结阶段出现的反问句极易产生强烈的嘲讽和贬低意味，令他人误以为你有“优越感”。\nB！论证要讲理 首要的注意事项是“就事论事”。谨记对方的政治立场、信仰和人格并非值得关注的事情，否则只能表明你的教养有待提高。\n在论述过程中，不要用观点论证观点，即，使用某种政治理论、道德标准或意识形态论证自己观点的正确性。这些理念本身并非事实，不能作为合格的论据使用。在论据的选择上，由于不是严谨的辩论环境，采用身边事例无可厚非。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权威来源和真实性不值得关心。\n为了防止对方“选择性失明”，或者缺乏必要的逻辑知识基础，以及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使用有序列表一条一条陈述问题、质疑、观点和论据非常有必要。分条陈述还能够强迫对方思考，从而有效避免了对方“意气用事”，张口骂人。整齐罗列的（1）（2）（3）能够断绝对手一切试图瞒天过海的可能。\nC！见好就要收 不要幻想改变对方的想法。一，社交媒体上的争论的时间窗口非常短，不足以你系统性地搜集和组织材料，系统性地摧毁对方的信念。二，当话题走向严肃时，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将讨论持续下去。大多数人没有耐心和能力。\n偏见的力量非常强大，试图改变身边人的观念都极为困难，遑论网络中与你无亲无故的陌生人。有时沉默反而是让自己舒心的一个最好方法。\n什么时候可以认为，结束争论是更好的选择？一，当你发现对方的目的仅仅是情绪输出的时候；二，当你发现对方的驳论内容是给你“贴标签”“戴帽子”的时候，以立场和人品等与论题无关的事物判断观点正误的时候；三，当你发现对方的逻辑能力有严重缺陷的时候。\n时刻谨记，你所坚持的观点，也不一定是更正确的那一个；无论如何，保持谦虚和尊重的态度是最重要的。能进能退也非常重要：选择沉默，并不意味着在狂妄和愚蠢面前退缩，而是为了防止自己成为他们。\n","date":"2025-03-11T16:25:26+08:00","permalink":"/2025/03/11/Online-Arguments-ABCs/","title":"互联网争论 ABC"},{"content":"\r“所谓教育，不过是人对人的主体间灵肉交流活动（尤其是老一代对年轻一代），包括知识内容的传授、生命内涵的领悟、意志行为的规范，并通过文化传递功能，将文化遗产交给年轻一代，使他们自由地生成，并启迪其自由天性。”\r——雅斯贝尔斯《什么是教育》\n1:3\n前言 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发文章了，赶紧发一篇。\n前段时间，中国大陆的高中“八省联考”数学试卷再一次激起了人们的讨论。\n为什么是“又”？因为各类跨省的“联考”数学科目经常出现一些非常唬人（争议性强）的题目，例如：\n2023年，“四省联考”第 16 题（填空题的最后一道）；\n2024年初，“九省联考”第 19 题（最后一道大题），从密码学的 ElGamal 算法情景设题，涉及费马小定理等数论知识；\n今年“八省联考”，第 11 题（多选题最后一道），涉及了纽结理论。当然，这道题不需要懂得拓扑学也可以轻松选出 A 和 D 这两个正确答案（ B 和 C 则需要画图或现场动手搓绳子验证）；\n上述题目在网络上都有大量的优秀讲解。读者若有兴趣，也可以尝试在不使用高等数学知识的情况下完成这些题目。\n这三道题都因与书本内容严重脱节而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大家认为，这些远远超出正常高中生知识范围的题目，即使是压轴题，也不具备有效筛选卓越学生的能力，相反，这些运用大学知识可以轻松解决的问题被强行要求以高中知识作答，这种做法无论是在考察知识运用还是学科素养方面都是无效的，还会误导一些同学将精力用在练习这种“偏门”题目上，因小失大。\n我们可以看到，在考试中的“创新”屡屡引起众人，尤其是学生的不满。学生的不满是很容易理解的，毕竟他们正是受到“创新”影响最大的人群。我们要关注的是，在被迫踏出舒适圈引发的抱怨背后，这些变革究竟适不适合当下中国绝大多数地区的教学现状。而现实是，尽管最近几年针对考试的改革开始注重对创新性思维的检测，但是教学一线的转变与适应仍然滞后，导致教学与考试严重脱线。\n如果你有追问的习惯，肯定会提问：“中国的数学考试难度这么高，对数学人才的筛选和培养究竟起到了什么效果？”如果你有洞察世界的双眼和热衷针砭时弊的双唇，肯定也会反讽：“中国的数学考试难度这么高，那么这个国家的数学人才一定非常多吧！”\n事实显然难以令人满意。要评价一个国家的科技水平，我们有诺贝尔奖作为量化参考标准；要评价一个国家的数学水平，我们应该以什么作为可供参考的统一的量化标准呢？\n不熟悉作为学术的数学的人，第一时间会想到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用奥数金牌的数量来衡量一个国家的数学实力；对数学再熟悉一些的人们则会想到菲尔兹奖，在数学界有如诺贝尔奖的存在2，并且菲尔兹奖的获得难度甚于诺奖。\n在我看来，奥数金牌数量和数学实力强弱之间确实存在相关性，但是这种相关性不意味着绝对的关系。考试是对运用已有知识、解决已有问题的检查，这种思维体操不涉及从已知到未知的跨越。而菲尔兹奖颁发给在数学界卓有贡献之人，“贡献”意味着创新，毫无疑问，创新能力才是确定一个国家在某一领域综合实力的决定性因素。因此，相较于奥数金牌而言，菲尔兹奖具有更高的含金量。\n排名 国家 出现次数 金牌 银牌 铜牌 荣誉奖 1 中国 38 180 36 6 0 2 美国 49 146 119 30 1 3 俄罗斯 31 111 63 12 0 表 1 奥数金牌获得量排名（前三，截至 2023 年）3\n排名 国家 数量 1 美国 15 2 法国 14 3 苏联/俄罗斯 8 4 中国 0 表 2 菲尔兹奖获得数排名（前三，截至 2022 年）4\n但是，尽管中国的奥赛金牌冠绝全球，但是却从未获得一个菲尔兹奖，这种巨大的差异表现得十分荒诞。为什么说是“荒诞”？因为在其他国家，许多菲尔兹奖得主甚至不是出身奥数金牌5，但在中国，180 个金牌得主里没有一个被人听说过在后来为数学做出了突出贡献。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尴尬的局面？\n北京理工大学教育研究院教授、21 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杨东平在其个人博客中说道：“奥数的泛滥成灾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公害，不仅损害了青少年的休息健康，让家庭背上沉重的经济负担；而且是完全违反教育规律的。”奥数的金牌来源于各式各样的数学技巧与高强度的训练，在这一过程中，学科素养非但没有得到提升，学生对数学的兴趣和求知欲也已经被消磨殆尽了。6\n不仅是数学，在中国，教育体系在各个学科积极地抹杀着创造力，将机械的行事风格强行灌输给每一个不得不扎根于斯的生灵。\n“人”的意象 在塑造人的地方，践踏人。这是我对这个体系的看法。\n如果需要批量化、标准化地生产产品，工业流水线是必然的选择；但如果你需要的是一件工艺品，那么只有手工定制才能胜任。很显然，在塑造“人”的过程中，中国教育选择了前者。\n自然，教育面对的庞大群体注定它在当下社会条件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个性化”，但是，问题在于它甚至不愿提供稍微宽泛些的选择空间。孩子们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掌控力，他们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没有话语权，在某些极端的案例中，生命成为他们唯一能够主宰的事物。\n正与奥数的训练模式相似，常规教育体系的应试导向，使得教学采取的即是知识的单向灌输和高强度反复训练的方法。在紧俏的教学安排中，没有为探究和拓展环节留下足够充分的空间和时间，这使得这些原本无比重要的（尽管也被写入教材的）环节变得无足轻重，可有可无，即使真的得以开展，也不过是一剂舒缓常规学习进程的作料，它们从来都无法起到真正的作用，即培养人的创造力，因为显而易见的一点是，这些所谓的探究和讨论活动，都若隐若现地存在一个标准的价值导向，一个标准答案。标准化考试厌恶多元的可能性。\n雅斯贝尔斯说过：“人从未认识到或希望自己作为工具，因为，就本源而言，人希望成为真正的人，而非异化的人。”1:27身为独立的、拥有各不相同的经历的个体，学生们理所当然会拥有不同的价值观念、不同的思考角度、不同的文化认同和不同的能力，但在教学实际中，所有受教育者皆被迫与其起源和固有生活割裂，被迫与社会活动割裂，被要求竞争同一个目标。但是为什么？因为一旦疑问产生，任何一个受教育者都无法以自己的语言回答它，他们很快会发现自己生命动力的来源是嫁接的，原有的那一个早已悄无声息地被替换。当意义消解，虚无主义便会在青少年中间造成心理问题，严重戕害青少年心理健康。7\n为了保证生产的正常运作，各种反人性的规则被制定与推行。例如，在教学“秩序”方面，部分学校检查班级自习的“抬头率”，通过摄像头智能判断学生是否“认真学习”；教师要求学生在课堂上保持噤声，不能随意发表自己的意见（或称“接嘴”），更别提持相反意见者了。但是，教师主动留给学生们发言的机会是有限的，而且在这种规定之下，即使提供了发言窗口，多数人也会选择沉默，这与欧美课堂上的情况截然相反。中式教育是单向的。在这种扭曲的体系中，教育的唯一目的和结果，就是培养顺从者，而非创造者和反叛者。\n它不尊重个体发展的规律。第一，学业压力不断加重，并呈现出明显的低年级化现象。没有什么数字可以比在校时长更足以说明课业压力状况：美国、日本两国高中生每日在校时间仅约为 8 个小时8 9，而中国高中生在校时间甚至可以高达 18 小时！（5：00——23：00）。课业的难度也常为人诟病，中国数学课程难度往往高于国际平均水平10。第二，教育场所应当为学生提供一个“象牙塔”，但是来自社会的焦虑和期许总是穿透教育的屏障，甚至行政系统也时常会穿透教学。学生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承担了太多他们不该在这个年纪承担的压力。当教育在事实上失去其人文主义内核时，其变态和扭曲就已经可以确定。不合理的教育制度造成的广泛的心理问题现象已经获得了社会的重视，但是相关的心理健康教育工作的成效，我相信各位接受过正宗中式教育的学生都会懂的。其实，即使相关工作真正被放到与主课业齐平的地位，问题也不会，也不可能得到根本解决，因为社会制造和传递的焦虑没有变，应试的导向没有变，从家庭到学校再到社会的统一的价值标准没有变，所有人仍然只能挤在同一条道路上。11在这样一种图景之中，有胜者功成，就必然有败者骨枯。7\n它漠视人权，践踏人的身心健康。本应该单纯、公平的校园，被优绩主义统治。在一元化评价体系之下，每个人被明码标价，他们的成绩就是他们自己的价码。“重点中学”象征的教育资源不均现象，赤裸裸地宣称，在教育这个人人平等的领域，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加平等。更恐怖的是，这种不均，事实上已经被世人默许了。而这种过早的社会分层，已经被证明是通向更加不公与失衡的桥梁：加重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对学业成就的影响、降低学生整体的学业水平。7这种精英主义的做法也是得到世人默许的。\n因此我们看到，尽管各所学校的口号标语中反反复复提到“以人为本，全面发展”，但实际的做法却永远是与之背道而驰。“人”的主旨被树在楼顶的 LED 大字、墙面张贴的标语和领导的演讲稿中反复提及，却从来没有一次触及孩子们的脸庞。\n我一直认为，学校就是这个国家社会的缩影。这个国家的文化从来没有关注过个体的“人”，中国的历史从来没有过个人主义传统。走进现代社会的中国，也只是不情愿地将“人”的意象写进飘渺的诗歌。学校只不过将这个残酷的事实提前带进了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而已。\n创造力的消解 前面我使用了大量篇幅讨论数学和“人”在教育实践中的缺位，目的就是为“创造力”这一话题作支撑。可以说，中国的教育问题，就是“人”的问题。尽管所有学校都会在办学理念中将人本理念摆在最瞩目的位置，但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真实的理念是行政主导，行政考绩才是衡量教育系统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12理解了这一点，就不难想象为什么应试教育会成为中式教育绝对的主流，也不难想象为什么从古至今，在风云变幻的历史中，教育的价值一直具有极强的功利主义色彩。\n这样做的后果是，尽管量化考核的数字可以做得十分漂亮，但是，最后也只剩下这个数字做的漂亮。人的成长不可能用一个标量就可以轻易概括，更何况考试成绩还有各科目的分量呢，对吧？\n在应试教育下，高强度的训练最大的贡献就是瓦解学习的内生动力，进而破坏创造力。应试的训练对锻炼思维没有任何帮助，相反，面对早已定好标准答案的题目，思维被迫在训练中收敛。与动态的社会环境隔绝，切断了他们接触复杂情景问题的渠道。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中，即使提供自由的行动窗口，无处不在的干涉与引导也会乘着行政系统和应试教条的惯性横贯在每一个人面前。\n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发达国家的教育理念与独特校园文化。在全国大多数地区的孩子们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记忆公式、做着繁琐的计算时，欧美国家已经允许在考试中公然使用计算器和查阅公式（在中国，少数发达地区如今也开始试行）；在全国的孩子们焦头烂额地挣扎于填满的日程表和阶段性考试时，芬兰的学校却能做到几乎不开展任何标准化考试，同时维持令中国难以望其项背的教学质量。10在中国孩子们在为数不多且充斥着干预和限制的校园活动中拼命汲取可怜的自由空气时，日本高中的文化祭开展得绘声绘色：以各班级的创意活动、文艺演出、茶点摊位为主；一些高中在茶点店开展销售活动作为创业体验，包括撰写提案、寻找合作公司、校内策划竞赛、演示和售后核算。13这样一个全校性的盛事，都是学生们自己合力做起来的，学校老师只起配合作用。14对于大学生们来讲，这个例子更加令人印象深刻：麻省理工学院的恶作剧（hacks）传统。各位只需要从这几幅图片及图注即可顷刻感受到冲击与震撼。\n以上这些恶作剧行为15，放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难以想象的，更别说大学中了。它们与中国的文化生态和政治生态格格不入。\n即使学生们摆脱了高考的噩梦，进入了大学，创造力也不会有充分的发育土壤。因为，在大学，新的评价体系——绩点，代替了此前的考试分数，成为了新的压力来源。越优秀的大学，绩点竞争越激烈。北京大学元培学院院长李猛曾总结：“北京大学学生的学习特点——以绩点为中心，不同层次的学生都关注绩点，关注每一门课的绩点。”16功利主义再一次统治了怀抱着理想主义的年轻人的心。\n雅斯贝尔斯说道：“教学活动中的读、写、算的学习并不是技能的获得，而是从此参与精神生活，细心地把握其中的美，而不是外在的手的动作和理解运算。什么地方计划和知识独行武断，对精神价值大张挞伐，那么这些计划和知识就必然会变成自身目的，教育就将变成训练机器人，而人也变成单功能计算之人，在仅仅维持生命力的状况中人可能会萎缩而无法看见超越之境。”1:35-36\n结尾，以及一点感悟 2006 年，来自中国的“神童”柳智宇以满分成绩斩获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金牌。那一届比赛同样获得金牌的，还有来自德国的天才彼得·舒尔策，稍有不同的是他并没有获得满分。但自此之后，二人的人生轨迹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舒尔策进入波恩大学数学系，用3个学期完成本科课程，再用 2 个学期完成硕士课程。24岁的时候，成为全德国最年轻的正教授。2018 年获菲尔兹奖。但柳智宇在被保送北京大学后不久便出家当了和尚，从此再也没有过问过数学。5 17\n我们回归到本文的副标题上：教育模式给我们带来了什么？\n见证了校园中没有硝烟的残酷厮杀后，永远地带着不完整的青少年生活的诅咒，作为一个不完整的人生活？\n柳智宇在自传《人生每一步都算数》中写道：“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大家觉得最为引人瞩目的高光时刻——我在高三获得国际奥赛金牌的时候，我其实正承受着身体的痛苦与内心的迷茫、孤独。”同时，高三的高强度训练，也使得他的眼睛出现问题。18:13-14幸运的是，柳智宇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并毅然地选择背叛社会的一切刻板观念追寻内心的声音；不幸的是，现实世界，又有多少学生还拥有选择的勇气和权利？\n本文所探讨的是学校教育，但是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又在塑造人生的过程中扮演何种角色？\n这些问题远不是最令人窒息的。最令人绝望的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切要求改变的呼声最终都会石沉大海，何况小小的教育呢？\n但是时代在改变，世界的历史仍然不断向前，不会顾及教育的停滞。最终，这个停滞的教育所孕育的受害者还将继续承担时代发展带来的阵痛，直到被时间彻底丢入历史的尘埃。OpenAI 首席执行官、ChatGPT 之父山姆·奥尔特曼曾在播客节目 Re: Thinking 直言：“（在 AI 时代）会有一种能力我们依旧看重，但它在某种程度上不会是原始的智能蛮力。”“找出该问什么问题比找出答案更加重要。”19有了打火机，再去学习钻木取火的技巧就毫无意义；当其他地区的学生不再止步于辗转在枯燥的计算过程中间，是否依旧坚持止步不前？\n应试教育为什么看起来“有效”？从短期来看，学习成绩确实好像提升了，但是它造成的思维固化、收敛性思维和一元化思维方式殆害无穷。应试教育重理论轻实践的痼疾，直接导致受教育者应对实际问题的实践能力缺失，应对复杂问题的决策和处理能力缺失。这些病症不会在短期暴露，但是在对研究、批判和人际协调能力要求高的领域，应试教育的受害者们明显暴露出弱势。杨东平教授指出，这种应试教育建立在斯金纳的操作条件反射的理论基础上，其重要的概念是塑造、模仿、练习、回馈和强化。12它不注重精神层面的提高，整个教育过程是封闭且保守的。与之对应的是，雅斯贝尔斯提出“教育即生成”，认为教育应当关注学生的自由发展，教育的过程在于师生的共鸣和探索、启发的实践，教学的结果并不预设，而是在这一过程中生成。1:14-16\n教育改革的呼声从未真正消散，但是每一项改革的举措最终都逃避不了石沉大海的结局，往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是因为，教育系统同样也是不开放的，同时也是不包容的。在一个保守的体制中推进改革，没有人能够计算出这一复杂过程所有相关因素相互作用的影响。因此，解决的办法不是靠政府或专家外在的强迫和控制，不是设计一个尽善尽美的方案，而是更多地寄希望于自下而上的改革。20但是，整个体系没有为基层的创新探索留出空间，也难以接纳和整合“局外人”的实验成果。换言之，教育系统不容许自下而上的改革努力。这和整个中国的政治生态是紧密相关的。教育被视为传递统一价值观念的重要工具，这注定了它是不可能容纳自发探索中诞生的新价值培养体系的，甚至自发探索这一行为本身也难以被容忍存在。\n在讨论“人”的意象的章节，我提出，这种扭曲的教育的唯一目的和结果，就是培养出顺从者，而非创造者和反叛者。中国的教育里充斥着断言，中国的学校里充斥着口号，它们不需要理性的存在，不需要逻辑的存在，它们只需要疯狂而激烈的感性认同，因为一旦怀疑产生，逻辑的运作会自动提起理性思考，这种思考轻而易举就能将一切击碎，并最终导向彻底的错愕和空虚。大多数青少年没有这个能力从这种初生的理性构造的漩涡中脱身，并第一次品尝到真相带来的致命一击——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真相，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谎言，只不过是一个为所有人构造的整齐划一的梦，除了宗教般的偏执信念和狂热外一无是处——要么选择假装无事发生顺从命运，要么选择麻木徘徊，要么被毫不留情地卷入社会机器的巨轮之下，成为一滩腥臭的烂泥。\n版权声明 文章封面图：来源：Pexel。作者：Ylanite Koppens。https://www.pexels.com/photo/eyeglasses-on-a-book-1906437/\n文章头图：来源：Pexel。作者：olia danilevich。https://www.pexels.com/photo/silhouette-of-people-wearing-graduation-gown-8093042/\n参考 Karl Jaspers, 什么是教育, 邹进 译, 1991年3月第一版, 德国文化丛书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91).\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另一个与菲尔兹奖齐名的奖项是阿贝尔奖，但由于其知名度低，所以不在正文列出。截至2024年，中国同样从未获得过阿贝尔奖。\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国际数学奥林匹克, 维基百科, 2024年10月8日, https://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9B%BD%E9%99%85%E6%95%B0%E5%AD%A6%E5%A5%A5%E6%9E%97%E5%8C%B9%E5%85%8B\u0026oldid=84513443.\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菲尔兹奖, 维基百科, 2024年10月28日, https://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8%8F%B2%E5%B0%94%E5%85%B9%E5%A5%96\u0026oldid=84759939.\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编程随想, 学习与人生——700篇博文之感悟, Blogger, 2020年12月4日, https://program-think.blogspot.com/2020/12/Study-and-Life.html.\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杨东平, 打倒万恶的奥数教育, 新浪博客, 2009年4月15日,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2471c80100cn8h.html（失效链接）.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杨东平, 我们的孩子是怎样被撕裂和掏空的, 新浪博客, 2017年1月31日, https://blog.sina.com.cn/s/blog_492471c80102wkkp.html.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UFEIC诺加学友会, 我在美国高中的作息时间表, 搜狐网, 2017年8月8日, https://www.sohu.com/a/www.sohu.com/a/163030310_160595.\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日本高中生一天的时间安排是什么样的？, 知乎, 见于 2025年1月29日,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63807066.\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杨东平, 从应试教育突围：树立新的教育价值观, 新浪博客, 2017年6月27日, https://blog.sina.com.cn/s/blog_492471c80102wqqe.html.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项飙, 专访｜人类学家项飙谈内卷：一种不允许失败和退出的竞争, 澎湃新闻, 2020年10月22日,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9648585.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杨东平, 应试教育为什么打而不倒，衡水中学为什么走向全国, 新浪博客, 2017年4月14日, https://blog.sina.com.cn/s/blog_492471c80102wo51.html.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文化祭, 维基百科, 2024年11月4日, https://ja.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6%96%87%E5%8C%96%E7%A5%AD\u0026oldid=102456135. （日文）\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日本学园祭是一种怎样的活动？, 知乎, 见于 2025年1月25日,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1435313.\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编程随想, 聊聊麻省理工学院（MIT）的恶作剧文化——阿里巴巴月饼事件随想, Blogger, 2016年9月19日, https://program-think.blogspot.com/2016/09/MIT-Hacks.html.\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徐菁菁, 绩点为王：中国顶尖高校年轻人的囚徒困境, 搜狐网, 2020年9月20日, https://www.sohu.com/a/419676894_105067.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一朵后浪, 猛哥：数学最高奖揭晓那晚，他的方丈出事了, 中国数字时代, 2018年8月2日, https://chinadigitaltimes.net/chinese/591584.html.\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柳智宇, 人生每一步都算数 (湖南: 湖南文艺出版社, 2024).\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Jessica Stillman, OpenAI CEO Sam Altman Says This Will Be the No.1 Most Valuable Skill in the Age of AI, Inc, 2025年1月17日, https://www.inc.com/jessica-stillman/openai-ceo-sam-altman-says-this-will-be-the-no-1-most-valuable-skill-in-the-age-of-ai/91107542.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 （英文）\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杨东平, 什么是教育创新, 新浪博客, 2015年1月14日, https://blog.sina.com.cn/s/blog_492471c80102v8v7.html.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date":"2025-01-29T23:08:06+08:00","image":"/2025/01/29/Random-Thoughts-on-Creativity/book-glasses.jpg","permalink":"/2025/01/29/Random-Thoughts-on-Creativity/","title":"关于创造力的随想：教育模式给我们带来了什么"},{"content":"写在前面 “中国探路者”（China Pathfinder）项目是大西洋理事会和荣鼎集团合作发起的一个项目，追踪中国市场相对于开放市场经济规范的运行情况。自 2021 年第三季度启动以来，这一项目持续发布季度追踪和包含了巨量数据的年度“计分板”报告书，为洞察中国经济形势提供了无比详实、客观和定量的统计与政策分析。\n该项目的分析报告皆可在其官网上免费下载。\n版权声明 China Pathfinder: Q1 2024 Update 由 China Pathfinder 项目出版，原作者保留其所有著作权。原文开放获取（open access）。我因学习需要，将其翻译为简体中文，不对译文主张任何权利（即不适用页尾处的“版权声明”）。关于本博客版权问题，请参照关于页的相关栏目。\n报告原文：https://chinapathfinder.org/china-pathfinder-q1-2024-update/。读者可在此下载原版报告文件（PDF 格式）。\n中国探路者：第一季度更新 摘要（译自原报告网页）：\n2024 年三月，中国总理李强取消了传统的年度新闻发布会来介绍政府来年的计划，结束了坎坷波折的第一季度。但中国的政策措施还是会通过许多方式自报家门。今年迄今为止，中国一直在努力支持低迷的股市，增加出口以弥补国内需求产生的空缺，并通过补贴和其他创新基金加倍支持高新产业。本经济年度中国最重要的政策文件，《政府工作报告》，承诺了国家指导方针和财政扩张，但没有处理过去几年阻碍北京采取这些行动的结构性问题。\n我们识别出了一些与全球市场规范相容的积极政策动向，包括金融系统发展和直接投资开放程度。在数据法规多年的范围不确定性后，新数据安全指导方针为紧张的外国投资者提供了一些安慰。这一次通过二十四条措施和一场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对外国 CEO 们的魅力攻势（charm offensive），北京再一次承诺要放宽营商环境限制，为外国企业提供公平的竞争环境。尽管存在不确定性，外国证券投资者仍然利用了中国债券的溢价回报，即使直接投资停滞不前。\n这些政策策略大多数是故技重施。在探路者框架下监测的绝大多数地区中，要么没有与市场趋同，要么主动倒退。几乎没有公开讨论提及影响经济前景、低生产率和外国对产能过剩或汇率风险的担忧的结构性和系统性因素。必要的辩论的噤声，激起了七国集团成员国政府间关于协调集体贸易防御必要性的讨论。即使房地产调整结束的少量迹象正在出现，表明未来几个季度将出现周期性稳定，但在实施有意义的市场改革之前，可持续增长的长期阻力将会增强。\n文章下载 写在最后 本博客会持续追踪中国探路者项目的更新，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快提供中译文。如果找到了其他可靠的非中文信源发布的相关内容，在不侵犯版权的情况下，我也会将其翻译发布于此，以供大家一起学习讨论。\n","date":"2025-01-02T11:00:59+08:00","permalink":"/2025/01/02/Translation-ChinaPathfinder-Q1Upd/","title":"译 | 中国探路者 2024 年第一季度更新"},{"content":"本博客正式启动于十一月 30 日，至今正好满一个月。这一个月很短暂，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博客，这段时光绝对会如同过去的那些一个个“短暂”的时光片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不留下一丝痕迹。但是，幸而我在那时下定了开博的决心，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没有再依赖电子游戏为我提供精神安慰品，在接连出现的未知领域中的探索已经占据了我绝大部分的可自由支配的精力。\n我相信精力是现代人的稀缺品。这个时代不缺少信息，但是作为接受信息者的人却缺少从中挖掘有价值的知识和智慧的能力，这种能力的缺失带来大量无益的时间损耗，消磨着人们的精力。多数人选择停滞在舒适圈中，在无限循环的短视频里自我洗脑，在社交平台上变得轻浮且疯狂。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阉割。现代人面临着一个日益趋紧的矛盾，一方面是信息的大爆炸，另一方面是面对过量信息时主体性的消失。这种主体性的消失，在行为上表现为“消遣”，陷入信息茧房，被投喂的信息牵着鼻子走；在技术上表现为媒介素养的低下，检索信息的能力的退化。但如果将这种迷失与退化全都怪罪到推荐算法的头上，也未免过于失当，这也不是看待信息技术的正常观念。推荐算法的存在并没有取代主动搜索，用户仍然可以有其他的选择。\n私以为，现代人自己抛售掉了自己的主体性，以此交换停留在心理舒适圈的门票，自甘堕落为碎片式信息的附庸。\n我自认为我自己是这个阉割浪潮下的幸存者。我可以骄傲地宣称，我从来不看短视频，我不关注微博客，因此，我很幸运地避免了沉迷于无聊的消遣之中，避免了精神上的慢性自杀。\n我将这种消遣定义为慢性自杀绝非危言耸听。首先，读者可以自己尝试一下，针对你感兴趣的某个话题，撰写一篇完整的文章，看看你的遣词造句和逻辑架构；或者不必把文章真的写出来，只需要试试给它列出一个清晰、详尽的思维导图就可以。我认为这个方法是检测思维被碎片化信息侵蚀的程度最直接的手段。其次，找一个或几个你反对或者厌恶的观点，分条写下你的反驳，看看你的驳论逻辑性如何，针对的是观点还是观点的发表者，反驳的出发点是事实还是先验的道德、信仰或政治观点。我认为这个方法是检测思维是否平面化的最直接手段。最后，评估一下你做这些测试时的耐心，就能得知思维的广纳度——狭窄的思维往往表现为表达的弱逻辑性、认知的极端排他性和思想的不包容性。\n我相信多数人得到的答案是令人绝望的。在信息材料无比充裕的今天，大众的检索能力和信息加工能力却日渐堕入贫困的荒原。物质上的贫困足以通过个人的努力和社会的扶助获得解决，精神上的贫困呢？对于普通人而言，离开舒适圈实际上无异于另一种自杀——有时候，人们可能就是需要一叶障目，就是需要偏见和歧视，才能维持心理的稳定性，才能维护社群认同，因此人们会选择性地忽略掉认知范围之外的事情，在这一过程中，社交媒体便承担了工具的角色。消遣的需求，反过来又刺激了低质内容的再生产扩大，造成了一个恶性循环。\n诚然，短平快的媒体平台也存在为数众多的知识性内容生产者，他们对大众科普和启蒙的作用不可抹杀。但是，我想问的是，仅仅依赖时长仅有数分钟（甚至更短）的媒介，创作者能够呈现多少内容？如何证明内容的可靠性？极短的时长能否容纳严谨的论述？创作的内容能否体系化，或者观众在观看时能否遵循一个系统性的流程？合格的科普，不仅在于清楚无误地告诉受众“是什么”，还应当教会受众“为什么”。后者作为一整套科学的思维方式具有更加重大的意义，如果科普不能普及科学思维，遑论提升公众的素养。很显然媒介素养的缺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n今年十二月 2 日，牛津大学宣布了今年的年度词汇：brain rot ——脑腐。1这是一个很形象的描述，长期沉溺于社交媒体的消遣中，人们的大脑已经锈蚀了。更关键的一点是，这是经过专家预选和民众投票得出的结果，证明人们已经开始注重沉迷消遣的不良现象，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低质量的信息正逐渐腐蚀着他们的心智。\n但是，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媒体平台的封闭性和强大的粘性阻碍了有价值信息的流通，在确立了相对的用户规模和信息垄断优势后，平台对商业利益的追求又导致了平台内容质量的劣化。加拿大作家科利·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生造了一个词语生动通俗地描述这一现象：enshittification。该词词根为“shit”，词缀“en-”表示“使……具有”、“赋予”，“-ification”表示“变化过程”，合起来即“屎化”。多克托罗在《金融时报》的一篇专栏中提出：“万物终归于屎（enshittification）。”“一个接一个，每一条约束\n\\[屎化的条条框框\\] 都被侵蚀，使得屎质性的（enshittificatory）大潮势不可挡，引领我们走进新屎代（enshittocene）。”2\n幽默的话语预示着同样幽默的荒诞未来。信息时代的人失去了对信息的控制，何其可悲。在人类历史上数次信息革命中，这是唯一一次，信息的传播和富足带来愚昧和撕裂。在过去，思想家们认为，导致愚昧的是精英阶层对传播介质的垄断，但今天，垄断消失后，我们发现事情变了，导致愚昧的是愚昧者自己的素养。要想斩断这个循环，需要诸媒体工作者和内容创作者，以及教育从业者的共同努力。\n《每日明》的任务就是承担我个人的思考，驱使我寻找问题、完善知识体系、深化思考。我很高兴愿意阅读本博客的读者一同参与进来，一起探讨各类问题，共同提高，为达成斩断循环的目标添砖加瓦。\n博客年度总结 虽然博客工作的时间仅仅覆盖了一年的十二分之一，但是还是请允许我依照惯例做一点“总结”。\n内容更新 今年本博客总计更新了 6 篇文章（本篇不计），其中有 4 篇公告，1 篇翻译；有 2 篇文章是长文。\n原创内容：\n多语言支持完工 为何拒绝圣诞节？ 虽然第一篇文章被我归入“博客公告”分类下，但是，作为我建设多语言站点的经验记录，我认为它有资格位列其中。第二篇是我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一篇文章 （因为你就写了两篇原创文章啊喂） ，今后的长篇深度文章大多也会遵循这个写作范式。\n另外，已经发布的文章、旧文章的内容还是可能会被改动，尤其是刚刚发布的文章，这是因为我发布前考虑不周、发布后才打马后炮的不良习惯导致的，还望海涵……但是我向各位保证，这些修改通常情况下只是遣词造句的修订，如果涉及到内容的实质性改变，我会在文章相应位置做好显眼的标记。\n站务回顾 多语言项目 虽然我已经找到了多语言站点的构建方法，但是，由于站点频繁面临配置变更，跨语言同步更改变成了一件十分繁琐的事情；其次，原本的其他语言版本的文章是由谷歌翻译完成并由我后期校对的，但尽管如此，使用机器翻译还是一件非常缺乏诚意的事情，所以我暂停了其他语言的更新，直到我能够腾出手来完成现有文章的翻译。\n另外，由于使用不同语言的读者的文化和社会生活差异，有些文章可能会成为某一语言的“独家”内容并不再给出译文。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协助我们翻译！出于减轻维护压力的需要，多语言内容重新上线后，博文一般情况下将不再同步更新。\n目前我正在编写辅助维护多语言站点的工具，一个不完善的 demo 已经上传至 GitHub。\n视觉改动 改变了一些默认的图片。网页默认横幅图片来自 Microsoft 365 图像集。网站的图标则是我随手涂鸦的……不必在意。\n技术调整 加入了 giscus 评论插件，该插件基于 GitHub Discussion 运作。该插件优点是不需要服务端架设，无需额外注册第三方云端服务，缺点是仅有 GitHub 用户可以发表评论，且不支持匿名功能。\n添加了 RSS 订阅功能。\n增加了文章时效性提示，通过 JavaScript 注入实现。如果文章发布于180天前则会在页首显示提示信息。页脚版权信息格式稍作修改，并添加了网站运行总时长，从本站第一篇文章发布起开始计时，原理是将起始时间戳与当前时间戳作差后转化为人类可读时间格式。\n2025 展望 一项庞大的系列计划正在酝酿之中……原本计划于 2024 年圣诞节发表，但是很可惜由于内容的广度和深度都超过了我的预期，所以工期被迫大幅延长，不过慢工出细活，我有自信能够拿出震撼各位的作品！\n《中国探路者》系列的翻译仍将继续，未来还会扩大范围，翻译其他有价值的文章。\n几项长篇文章正在酝酿中，它们的主题分别是——\n多邻国的启示……（已放弃） 李约瑟之问 国际数学和科学研究趋势测试（TIMSS）……（已放弃） 上述放弃的文章计划已并入另一篇文章：\n关于创造力的随想：教育模式给我们带来了什么\n主题如此，不止主题！《每日明》还希望能够将讨论的范围继续深化，以求一窥世界运转的本质，给读者带来更具有普遍性意义的启发。\n一项新的专题已经提上日程：读书分享。优质的书籍是通往智慧的阶梯的牢固砖石，我希望能和大家分享阅读中感悟的每一点每一滴。\n写在最后 很可惜，由于博客新生不久，内容单薄，本年度的总结只能这样草草了事，实在是心有不甘；来年会接续努力，为大家提供更丰富、更具深度的内容！\n参考 ‘Brain rot’ named Oxford Word of the Year 2024.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Last accessed: Dec., 31, 2024. https://corp.oup.com/news/brain-rot-named-oxford-word-of-the-year-2024/ （英文）\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Enshittification’ is coming for absolutely everything. Financial Times. 🔐https://www.ft.com/content/6fb1602d-a08b-4a8c-bac0-047b7d64aba5.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 （英文）\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date":"2025-01-01T01:31:22+08:00","image":"/2025/01/01/Annaul-Column-2024/OxfordWOTY_brainrot_graph.png","permalink":"/2025/01/01/Annaul-Column-2024/","title":"2024 年终总结"},{"content":"本站 RSS 订阅功能已经上线，读者可以使用RSS订阅器订阅，更便利地阅读博客文章。\n如何订阅？ 您可以在导航栏中找到“订阅”按钮，点击后您会被导向一个 xml 文件。您无需关心显示在屏幕上的乱七八糟的文字。将这个页面的地址复制下来，粘贴到您的 RSS 阅读器中就可以完成订阅啦！\n什么是RSS，以及为什么选择它？ 如果您不知道什么是 RSS，下面是简单的解释。\nRSS，全名 Really Simple Syndication，中文译作“简易信息聚合”。正如它的名字所言，这项技术负责将网站的信息聚合起来推送给订阅者，以便订阅者可以在 RSS 阅读器中浏览，而不必亲自进入各个网站观察是否有内容更新。这类似于各个内容创作和社交网站的“关注”功能，只需要“关注”你感兴趣的网站，这个网站的更新就会自动推送到你的聚合器上；但不同于内容网站的“关注”，RSS 可以获取远不止一两个平台的更新。\n选择 RSS 的理由：\n省去了手动检查各个网站的时间； 便于你专注于真正有用的信息； 聚合器提供的分类功能有利于整理信源，优化你的信息结构。 聚合器会从目标链接获取 xml 文件，它们储存着博客的文章信息。当网站更新内容时，xml 文件也会同步更新。\nRSS 有数个标准。本站采用 Atom 标准。\n","date":"2024-12-19T00:00:00+08:00","permalink":"/2024/12/19/RSS-Available-Now/","title":"RSS功能已上线"},{"content":"海纳百川，有容乃大。\n——林则徐，1839 年\n随着十二月接近尾声，圣诞节的脚步声也愈发临近。作为“耶诞日”，圣诞节在西方拥有深远的历史，且在基督教地区广为传播；后来，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兴起，这一节日随之传播到世界其他地方，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节日之一。最初的圣诞节，是作为基督教节日存在的，但是很明显，在今天，它已经世俗化了，并愈来愈受到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的接纳与欢迎。\n提起圣诞节，你会想起什么？闪闪发光的灯饰、装点精美的圣诞树、从烟囱溜进家中送给你礼物的圣诞老人、拐杖糖、圣诞袜……宗教的背景给予它无限神秘与朦胧的美感，冬日的时令则为其渲染上温馨的人文气息。私以为，这种神秘感和温馨的相得益彰，这种无处不在的浪漫氛围，正是圣诞节得以流行于世界，并在各个国家的流行文化中占据一席之地的重要原因。\n但在中国，事情似乎变得不太一样。原本沉浸于圣诞气氛中的居民们，很快便面临来自行政单位和“爱国人士”的压力；关于“可不可以过洋节”的争论，在互联网上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风浪。在持续的宣传和谴责中，圣诞节连同其他的西方节日，成为“西方文化入侵”的打手，成为“冲击本土优秀文化”的祸源；而庆祝这些节日，则被斥为“文化不自信”，甚至是“不爱国”的表现。但是，在反对者情绪化的声音中，除了“文化自信”“爱国”“弘扬传统文化”这些空洞的字眼，我找不出任何完整的逻辑证明，能够阐述一个小小的、早已与宗教发源脱离干系的节日，是如何拥有足以撼动“延续五千年”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能力的；而且，据我所见，即使是外国文化依旧存在于流行文化之中的今天，中国的传统文化依旧没有如反对者所预言的那样，陷入被冲淡、被遗忘甚至是被取代的局面。\n这种言论宣称和事实情况的矛盾究竟是怎么回事？外来节日到底有没有对本土节庆产生威胁？反对者宣称的本土文化的“式微”又是怎么一回事？接受外来的文化元素会破坏自己的文化吗？中国的“传统文化”真的是自古以来“传统”如此吗？在全球化的今天，借“保护”之名抵制外来文化的进入，是否正确、是否可能？\n争执的滥觞 我在网络上找到的最早关于圣诞节争论的报道，发表于2005年。1本世纪初，随着中国自身国力的跃升和开放程度的提高，外国节日进入国内并广为传播，也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一些反应却表现得非常奇怪：\n2006 年 12 月 18 日，十位哲学或教育学博士联合发表倡议书《走出文化集体无意识，挺立中国文化主体性——我们对“圣诞节”问题的看法》，号召网友慎对圣诞节。2 一哲学博士称“拒斥耶教是复兴儒学的必然命题”。3 有人评论，圣诞节的流行会导致中国文化的沦陷。4 2014 年 12 月 24 日，西北大学现代学院封校禁止学生过平安夜。5 …… 以上是一些旧闻。近几年的事件，相信来自大陆的读者们应该都有所耳闻，不再赘述。这里记录这些旧闻的原因，是证明早在21世纪初，就已经出现了抵制圣诞节的现象。彼时圣诞节的受欢迎程度，从当年的新闻中可见一斑。\n圣诞节在中国的传播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传教士的在华活动。民国时期圣诞节就已经开始流行。黄濬《花随人圣庵摭忆》中有记载：“昔之风俗，冬至日献袜履于舅姑，今日但知有圣诞节，不知有冬至，但知有圣诞老人赠儿童玩具之袜，乃至新妇多不愿有舅姑，遑知有献袜乎？”6:1 7:265\n应该承认，黄濬对时人庆祝圣诞的批评，比今日的大多数批评者要高明的多。首先，黄濬说明了中国冬至存在“献袜履”的传统，再陈述社会对传统习俗的淡忘甚至排斥，最后才提出自己的批驳。在他的表述中，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发现其重点在于对传统习俗的丧失感到悲痛，在其“但知”“不知”的用词上，并没有表达对圣诞节本身的反对：也就是说，黄的诘问，目的在于唤醒时人对本土文化的重视。今人的批评，动辄以捕风捉影的“外部势力”“文化入侵”“洗脑”等阴谋论下断言，这是对自己内心的文化保守主义的表白，不过是借一层“中华传统”的壳作掩护而已，相较于民国时人，又进步在哪里？\n崇洋媚外？文化入侵？ 在如今中国大陆的互联网环境中，凡是涉及文化、政治的热点话题，背后都有“资本”在捣鬼。而这一话术是典型的阶级斗争时期的宣传。糟糕的事件，背后的推手永远都是万恶的资本，或者亡我之心不死的外国势力。但是，稍微从阶级斗争的激情中冷却下来，一些刺眼的问题就摆上了桌面：\n哪个资本？它是怎么作祟的？哪股势力？他们为什么非要和我们作对？\n各类外国节日，作为流行文化的元素，的确充斥着商业化气息；但是，这些商业活动完全合理合法，反对者又缘何抨击它们？出于商业利益的需要对这些节日展开营销活动，也属于非常合情合理的行为，其为社会创造的商业价值不可小觑，那么，所谓的资本“万恶”体现在何处？\n来自美国人口调查局的数据显示，在 2004 年十一月到同年十二月期间，在全国百货商场的消费从 208 亿美元上升到 319 亿，上涨了 54 个百分点。在其他行业，圣诞节前的消费增长更甚，十一月到十二月的购物热潮中，书店消费增长了 100 个百分点，珠宝店消费则有 170 个百分点。同年，圣诞节前的两个月里，美国零售业就业人数从 160 万增长到 180 万。8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圣诞节对社会经济活动的促进作用不会发生在中国。\n至于所谓的“外部势力”，恐怕要追溯到古代的来华传教士身上。但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佛教可以传入中国，鉴真法师又可以把它传到日本，那怎么基督教就不可以传入中国了呢？目光放到现代，也找不到所谓支持文化入侵的外国敌对势力。最常见的言论，全部都是断言式的宣称，而非实例举证，这恰恰表明这一说法是捕风捉影。\n有趣的地方是，声称过洋节属于崇洋媚外者的人，却忽视了自己生活中其他更加普遍、早已渗透至各个角落的舶来文化。或者说，现代社会绝大多数的生产生活要素都发源于西方，因为工业化和城市化就是起源于西方的；民主、科学等理念也发源西方；儿童节、劳动节等等也属于舶来品；汉语中许多词汇则是借自日语……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但是（至少我所见的）所有斥责他人“崇洋媚外”的人，从未对这类反驳进行回击。\n首先应当明确的是，圣诞节等节日在中国的流行文化中能够成功占据一席之地，反而是中国自身节日架构的特点——或者说缺陷导致，而不是有些人声称的外国文化“入侵”。中国传统文化基于先赋性的社会关系，即一个人出生时自动产生的、不受个人控制的血缘关系和在生产生活中形成的地缘关系，这些社会关系是社会先天施加给个人的，并不受个人把控。现代官方节日则多为政治性节日。6:7无论是传统节日还是现代国家节日，都缺失了对个体的人文关注，缺失了为后天形成的社交关系提供互动的平台。然而，显然在城市化的进程中，人是逐渐与原生血缘关系（特别是“大家族”，即包含祖辈与旁支的血缘综合体）疏离的，在迁徙过程中，打碎了先天的差序格局，这些现象使得传统的先赋性关系逐渐缩水与解离，重要性迅速下降；相反，在社会原子化进程中，后天形成的社会关系，如朋友、网友、恋人等，则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从城乡人口比例来看，多数人口所处的社会关系格局已经从乡村的差序格局转移至城市的“小区格局”和网络9，关系网不仅在时空上获得了极大的可延展性，在互动上还具有了前所未有的平等性。这对于古代社会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对于发源于古代的节日框架来说同样是不可想象的。\n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即使是现代的节日框架也没有填补“个人关怀”的空缺，换言之，节日从来都只是为了维护某种既有的关系，如宗族关系、个人与国家的关系，并不愿屈尊俯就照顾个人以及个人与个人之间的自发连结。而在人际关系原子化的当下，民众显然需要新的平台、新的名义，来重构人作为自由个体的联系与共感。\n外来者的威胁？ 另外一些提倡拒斥圣诞节的人则使用了看似更加合理的理由：圣诞节是基督教文化节日，圣诞节的狂热会导致宗教对中国社会产生不好的影响。2 3 10（“不好的影响”还是我美化后的词语。）由于后面的驳论皆以此为靶，为了防止出现“稻草人谬误”，我在此引用了三处来源，来证明此类话术确实存在且具有代表性。\n但是，细究事实就能发现，这句话建立在完全悬空的预设之上：\n圣诞节至今仍具有极其强烈的宗教含义； 圣诞节在国内的传播已被证明具有传教作用； 宗教是有害的，或至少对中国是有害的。 我们来逐条反击。\n宗教起源不意味着永远都从属宗教 对于第一条，我们可以直接从民意数据来反驳。\n皮尤研究中心在 2017 年的一项调查显示，有56%的民众认为，圣诞节的宗教色彩较以前减少，占调查样本总量 39% 的民众认为宗教色彩淡化对自己造成的困扰不大或没有。11日常生活和商业领域，越来越多地使用更加中性的“Happy Holiday”来适应日益多元化的社会信仰。10 11美国尚且如此，在缺乏相应宗教文化根基的中国，圣诞节的世俗化只会更甚。纵观圣诞节期间中国人的活动，很少见到存在“上帝”的信仰基础；即使是市民前往教堂等宗教场所，也不能证明他们皈依基督教，因为（一）中国式的信仰是实用主义的信仰，换言之，这种类宗教行为和在各种庙里祈福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二）或者也有可能仅仅是出于异质文化吸引所产生的猎奇心理的因素。\n本土化和重构 圣诞节的前一天，在中国被称为“平安夜”。然而，在平安夜赠送苹果象征平安的习惯，并非源自外国。12以“平”“苹”谐音寓意，是中国文化语境下产生的特色，是圣诞节等外国节日在中国“本土化”的一个缩影。圣诞节当天的各种庆祝活动亦然。在美国人一家人团聚吃火鸡、做礼拜时，中国人同友人欢聚、逛街购物，这种截然不同的差异表明，在中国流行的圣诞节已经不同于其原生意义。6:7 13:3\n宗教影响社会 反对者口中的“宗教”，不如说是特指“基督教”，因为，一旦涉及佛教、道教和民间信仰，他们就又不吱声了，或者说没有面对圣诞节时那般聒噪。这种“双标”行为，我们在先前的分析中已经发现了太多，而且，（至少我）从未见过有人给出反驳，证明自己“不双标”。\n这类思潮的产生根源于执政党长期的排外性与唯一性的意识形态。在这种情况下，不同的信仰——哪怕是本土信仰——必然会遭到排挤。例如，作为民间传统信仰的最显著表现形态，农历新年在辛亥革命至文化大革命期间遭遇了两次“改造”。14:3-4意识形态对社会心理的长期规训，造成了社会接纳多元文化能力的下降，即现代社会最重要的包容性（inclusiveness）的衰退。作为起源于基督教的外来者，圣诞节遭受围攻更是必然。这种强行把社会分裂为几个对立的群体并大谈斗争的行为，也是过度强调革命史观的遗毒，有害于社会文化的健康发展，更无益于中国融入现代化的世界。\n文化忒修斯之船——民俗学的随想 忒修斯与雅典的年轻人们自克里特岛归还时所搭的30桨船被雅典的人留下来做为纪念碑，随着时间过去；木材逐渐腐朽，雅典人便会更换新的木头。最后，该船每一根木头都被换过了；因此，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就开始问着：“这艘船还是原本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如果是，但它已经没有最初的任何一根木头了；如果不是，那它是从什么时候不是的？”\r——普鲁塔克，《比较列传》§ Life of Theseus 23.1\n所谓“传统文化”，并非一张嵌在相框中的照片，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其画面永远不会改变。长久以来，许多人都抱持着这个思维误区，把“民”与“俗”隔离开来14:1，把“俗”供上高台，神圣不可侵犯，而作为创造“俗”的主体，“民”反而要为其俯首称臣。而将“俗”供起来的人士，自然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攫取了文化的创造主体地位和定义权。对此，高丙中先生提出：“这种 \\[把“民”和“俗”割裂的\\] 学术的思想方式不能够把研究对象表述为一个现实的整体。我认为,民俗研究除了关注当代社会中的传统遗留物,还要大力提高表述普通人的现实生活的完整图景的能力。”14:1然而，现代社会，从上至下，无处不体现出将现代生活与传统习俗区别对待的思维模式。\n文化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不是永远“纯粹”的。赫拉克利特有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留存下来的照片无论如何妥善保管，也终究只是那一个时间点的断面。自从大航海时代将整个世界连为一体，没有一个民族的文化可以“独善其身”。圣诞节等传统节日为民间接受，并广为传播，正是因为它们填补了中国文化自身的一些结构性缺陷；这些舶来品进入本土文化体系后又得到改造、重构，被纳入当代文化的一环，其内涵被本土文化融合吸收，补充了传统中缺失的人文精神。而在经济层面，节日经济对社会的利处，想必不用多言。\n杞人忧天的反对者以本土文化安全的卫道士自居，却不自觉地忽视了，一切的文化现象和文化本体的创造者，不是别人，正是这个文化的认同者和践行者自己。构成文化的木板不断刷新、腐坏、更换、增加，但船仍将是船。\n传统文化被人们冷落，难道能怪罪到外来文化身上？如果现有的节日框架没有与时俱进，及时为现代人奉上急需的养料，那么这个问题永远不会得到根本的解决。\n总结 到底应不应该过“洋节”，是一个争论已久的话题，从其争论时间之长，我们非常不幸地得出了这样一个悲观的结论：中国的节日框架至今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改变。\n中国的文化从来没有把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看待的传统，中国历史上不存在类似文艺复兴的思想运动。对于中世纪的专制王朝来说，抹杀个体的独特性有利于维护自己的统治。但是对于现代社会，个人主义和多元化、包容性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各发达国家的经验已经证明，保持思想的自由与开放，保护不同的声音，是社会活力的不竭源泉。但由于个人主义传统在中国缺乏历史的根基，因此他们的一切传统文化，包括由此产生的节日体系，都缺失对个体福祉的人文关怀。\n圣诞节等西方节庆受到欢迎，似乎是民众为填补这个空缺所做的自发性努力。但是，正如一些反对者所声称的那样，圣诞节在中国缺乏文化根基，它最多只是商业上的狂欢，而不能产生持续的文化价值。13:2换言之，这样一种替代品终究不能推动节日体系的完善。中国人需要，或以圣诞节的深度本土化，或以树立新民俗节日的方式，来真正扭转这一现状。\n“文化如人，在交合中诞生，在交流中上升。”1有意地割裂世界，便是自绝于文明进步之路。\n1987 年，一个女孩向纽约《太阳报》提出了一个问题：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吗？十二月 21 日，《太阳报》发表社论《有没有圣诞老人？》 。文中说，“与你一起玩耍的那几个女孩搞错了。她们受到对一切都表示怀疑，对一切都不相信的理论的影响。她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们不相信超出她们理解范围以外还会有什么存在。每个人的理解力都是有限的、肤浅的，不管是孩子还是成人。只要世界上有爱，有宽容，有忠诚，世界上就一定有圣诞老人。虽然没有人看到过他。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不存在的。”6:8 15在香港，有些小朋友会写信给圣诞老人，信件会被发送到邮政署，该署的职员便会“扮演”圣诞老人逐封亲笔回信。16 17随着孩子们成年，他们最终会发现，虽然圣诞老人不过是个美丽的传说，但是这个传说代表的伟大人文精神——平等地给予每一个孩子普世关怀1——会永远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n祝大家圣诞快乐。\n版权声明 文章封面图：来源：维基百科.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ristmas#/media/File:NativityChristmasLights2.jpg\n文章头图：作者：緋矢田優. https://www.pixiv.net/artworks/69326036\n参考 熊培云. 东方早报：圣诞节想起了非洲鼓. 新闻中心_新浪网. 12, 2005. https://news.sina.com.cn/o/2005-12-23/02047792961s.shtml.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王洋. 北大清华等校十位博士联名抵制圣诞节(组图). 新闻中心_新浪网. 12, 2006. https://news.sina.com.cn/s/p/2006-12-21/103811850958.shtml.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王达三. 王达三：拒斥耶教是复兴儒学的必然命题. 新闻中心_新浪网. 12, 2006. https://news.sina.com.cn/c/pl/2006-12-22/085311858668.shtml.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赵子梵. 评论：抵制圣诞节 免使中国文化被沦陷. 新闻中心_新浪网. 12, 2006. https://news.sina.com.cn/c/pl/2006-12-22/001410832066s.shtml.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朱昌俊. 讨论是否过圣诞，先保证“不抵制”的权利. 中国评论通讯网. 12, 2014. https://gbb.crntt.com/crn-webapp/touch/detail.jsp?coluid=73\u0026kindid=7151\u0026docid=103550788.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高丙中. 圣诞节与中国的节日框架. 民俗研究, 第2期（1997）.\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黄濬. 《花随人圣庵摭忆》.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3.\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Christmas. 维基百科. Last accessed: Dec., 15, 2024.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ristmas. （英文）\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城乡人口比例. 百度百科. 最后访问：12, 12, 2024. https://baike.baidu.com/item/%E5%9F%8E%E4%B9%A1%E4%BA%BA%E5%8F%A3%E6%AF%94%E4%BE%8B.\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3202年了，还要讨论“中国人该不该过洋节”的问题？. 腾讯网. 12, 2023. https://news.qq.com/rain/a/20231223A0718E00. （网页存档，互联网档案馆）\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Americans Say Religious Aspects of Christmas Are Declining in Public Life. Pew Research Center. Dec., 2017. https://www.pewresearch.org/religion/2017/12/12/americans-say-religious-aspects-of-christmas-are-declining-in-public-life/. （英文）\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平安夜. 维基百科. 最后访问：12, 12, 2024.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B9%B3%E5%AE%89%E5%A4%9C.\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贾晓锋. 从时尚文化的角度探讨西方洋节的中国化. 河北联合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第12卷, 第1期（2012）.\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高丙中. 作为一个过渡礼仪的两个庆典. 中国人民大学学报, 第1期（2007）.\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真的，弗吉尼娅，圣诞老人是真的. 维基百科. 最后访问：12, 13, 2024.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9C%9F%E7%9A%84%EF%BC%8C%E5%BC%97%E5%90%89%E5%B0%BC%E5%A8%85%EF%BC%8C%E5%9C%A3%E8%AF%9E%E8%80%81%E4%BA%BA%E6%98%AF%E7%9C%9F%E7%9A%84.\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圣诞节. 维基百科. 最后访问：12, 13, 2024.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9C%A3%E8%AF%9E%E8%8A%82.\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郵政署的聖誕老人. 无线新闻. https://news.tvb.com/tc/programme/newsfile/585d629f6db28ca6708b4567/%E6%96%B0%E8%81%9E%E6%AA%94%E6%A1%88-%E9%83%B5%E6%94%BF%E7%BD%B2%E7%9A%84%E8%81%96%E8%AA%95%E8%80%81%E4%BA%BA. （中文（香港））\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date":"2024-12-15T23:28:55+08:00","image":"/2024/12/15/Why-Refuse-Christmas/NativityChristmasLights2.jpg","permalink":"/2024/12/15/Why-Refuse-Christmas/","title":"为何拒绝圣诞节？"},{"content":"写在前面 “中国探路者”（China Pathfinder）项目是大西洋理事会和荣鼎集团合作发起的一个项目，追踪中国市场相对于开放市场经济规范的运行情况。1自 2021 年第三季度启动以来，这一项目持续发布季度追踪和包含了巨量数据的年度“计分板”报告书，为洞察中国经济形势提供了无比详实、客观和定量的统计与政策分析。\n该项目的分析报告皆可在其官网上免费下载。先前，出于个人需要，我翻译了其出版的 2024 年第二季度报告，今天就把它分享在这里，以便不谙英语的读者也能阅读学习。受限于本人能力，如果翻译有不当之处，还请斧正！\n版权声明 China Pathfinder: Q2 2024 Update 由 China Pathfinder 项目出版，原作者保留其所有著作权。原文开放获取（open access）。我因学习需要，将其翻译为简体中文，不对译文主张任何权利（即不适用页尾处的“版权声明”）。关于本博客版权问题，请参照关于页的相关栏目。\n报告原文：https://chinapathfinder.org/china-pathfinder-q2-2024-update/。读者可在此下载原版报告文件（PDF 格式）。\n中国探路者：第二季度更新 摘要（译自原报告网页）：\n2024 年第二季度，经济数据和官方声明之间的差距不断扩大。房地产市场、股票价格和消费者信心都表现疲软，而中国展示了与外国投资者和中国私人企业的接触，以此表明提振经济活动的意向。但在 2024 年七月三中全会经济计划会议前的时期中，新政策行动对市场并不友好。对外国投资者来说，有几个鼓舞人心的信号，包括承诺对当地保护主义和武断监管进行约束，但这些措施先前便已有耳闻，“承诺疲劳”（promise fatigue）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们追踪的大多数组别（clusters）都显现出有限的进展或进一步远离经合组织规范的现象。贸易方面，中国拒绝承认世界对产能过剩的担忧的合法性（legitimacy）。\n总体上，第二季度反映了七月全会的结论：中国将会竭尽所能驱动技术进步，且国家安全将凌驾于国内效率和国外参与之上。解决过度地方监管的新法规包括广泛的国家安全豁免条款，例如允许外国对数据中心和电信投资的试点项目。以全会的国家计划公报为压顶石（capstone），北京方面对经济各领域直接提供国家支持的承诺在本季度得到加强。\n文章下载 写在最后 本博客会持续追踪中国探路者项目的更新，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快提供中译文。如果找到了其他可靠的非中文信源发布的相关内容，在不侵犯版权的情况下，我也会将其翻译发布于此，以供大家一起学习讨论。\n参考 About - China Pathfinder（英文） https://chinapathfinder.org/about-2/\u0026#160;\u0026#x21a9;\u0026#xfe0e;\n","date":"2024-12-07T19:23:22+08:00","permalink":"/2024/12/07/Translation-ChinaPathfinder-Q2Upd/","title":"译 | 中国探路者 2024 年第二季度更新"},{"content":"由于当前博客频繁进行技术调整，其他语言项目暂停维护，直到博客架构稳定为止。暂停维护期间，非简体中文网页将无法访问。\n其他语言恢复维护后，将首先重译所有页面内容，并依照相应语言对内容进行适配调整。重译工作完成后恢复同步更新。\nQ \u0026amp; A Q：技术调整期间我还能访问博客吗？\nA：您随时都可以访问本博客主语言版本，技术调整不会限制您对主语言版本的阅读。您的阅读体验可能会受到技术调整的干扰，我们对此深表歉意。如果您发现了网站上存在的问题，请及时在我们的社区中提交 Issue。\nQ：技术调整涉及哪些内容？\nA：美术资源的更改、网页行为优化、博客结构调整、评论功能应用、新特性的应用，等等。此外，我还在尝试本地管理程序的编写，以简化工作流程。\nQ：技术调整会持续多久？\nA：暂不确定，根据我的计划，应该不会持续很久。新的重要技术更新说明会发布在博客中，以便读者追踪最新进展。\nQ：我想在暂停维护期间继续帮助文章的翻译工作，还可以吗？\nA：当然可以！您可以随时加入我们的社区为文章提供翻译，或提起新的语言请求。所有的审校工作仍然会继续，只不过其他语言版本只会在技术调整完成后上线。\nQ：技术调整期间，简体中文版本还会持续更新内容吗？\nA：当然会！您不必担心主语言文章会因为技术问题停止更新。事实上，技术问题本身就是新文章的素材之一！\n","date":"2024-12-07T12:10:11+08:00","permalink":"/2024/12/07/Multilingual-Update-Suspended/","title":"多语言更新暂停"},{"content":"本博客目前已经完成了多语言建设，读者可以在导航栏点击“🌐”按钮切换语言。我会尽量保证各个语言的博文同步更新，如果您发现某篇文章没有对应语言的版本，您可以在我们的 GitHub 社区中使用对应的模板发表 Issue，或者，您也可以协助翻译。\nHexo 框架本身的多语言支持（i18n）仅提供菜单等的国际化，并不能实现博客内容的多语言支持。部分主题内置这一功能，但是本站使用的 Fluid 主题很不幸地在这一名单之外。因此，我只能在网络上查找相关的解决方案。我将我的发现与解决步骤记录在这篇文章中，以期能够帮助到其他有意愿建立国际化博客的读者。\n维护多套 Hexo 项目，主语言public文件夹中整合其他语言（本站选择） 这一种方式是在博客“Brando 的自留地”发现的。由于原文（网页存档）正好介绍的是使用 Fluid 主题时可用的解决方案，且原理易懂，因此，本站选择了这一方式实现博客的国际化。\n前期准备 按照原文的思路，将主站点的文件（除了node_modules）复制多份，每一份副本对应一个语言版本。例如，本站支持简体中文、繁体中文（台湾）和英文三种语言，即将最初的简体中文项目另存两份。这样，本博客网站的本地项目源文件目录呈现出如下架构：\n1 2 3 4 DailyMinz |- en |- main-zh-CN |- zh-TW 这里，各语言版本的目录命名其实并不重要，理论上甚至可以随便起名，只要自己认识即可。为了突出zh-CN的主要语言地位，我为其增加了main-的前缀，以示区分。\n在新增的语言分支中执行npm install，安装依赖。\n然后，将main-zh-CN/source下的文章复制到其他语言分支中，并根据目标语言进行翻译。这样便完成了“异地化”的基本步骤。\n语言配置 在各语言分支下，修改站点配置_config.yml和主题的语言配置，使之与当前语言适配。\n_config.yml：\n1 2 # Site language: \u0026lt;对应语言\u0026gt; Fluid 的主题语言配置影响主题自带的文字1，正常情况下已经预先配置。如果想要在主题中加入自己的定制化内容，则需要记得在语言配置文件中添加。例如，我在导航栏中加入了“社区”链接，英文语言配置文件（en.yml）则需加入：\n1 2 community: menu: \u0026#39;Community\u0026#39; 其他语言分支做类似处理。\n切换语言 本博客语言切换按钮设置在导航栏中，以一个“🌐”符号表示。在主题配置文件中，找到有关导航栏的设置。\n_config.fluid.yml：\n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 导航栏的相关配置 # Navigation bar navbar: # ... # 导航栏菜单，可自行增减，key 用来关联 languages/*.yml，如不存在关联则显示 key 本身的值；icon 是 css class，可以省略；增加 name 可以强制显示指定名称 # Navigation bar menu. `key` is used to associate languages/*.yml. If there is no association, the value of `key` itself will be displayed; if `icon` is a css class, it can be omitted; adding `name` can force the display of the specified name menu: - { key: \u0026#34;home\u0026#34;, link: \u0026#34;/\u0026#34;, icon: \u0026#34;iconfont icon-home-fill\u0026#34; } - { key: \u0026#34;about\u0026#34;, link: \u0026#34;/about/\u0026#34;, icon: \u0026#34;iconfont icon-user-fill\u0026#34; } - { key: \u0026#34;archive\u0026#34;, link: \u0026#34;/archives/\u0026#34;, icon: \u0026#34;iconfont icon-archive-fill\u0026#34; } - { key: \u0026#34;category\u0026#34;, link: \u0026#34;/categories/\u0026#34;, icon: \u0026#34;iconfont icon-category-fill\u0026#34; } - { key: \u0026#34;tag\u0026#34;, link: \u0026#34;/tags/\u0026#34;, icon: \u0026#34;iconfont icon-tags-fill\u0026#34; } # - { key: \u0026#34;links\u0026#34;, link: \u0026#34;/links/\u0026#34;, icon: \u0026#34;iconfont icon-link-fill\u0026#34; } 我在menu下添加了如下代码：\n1 2 3 4 5 6 7 8 - { key: \u0026#34;lang\u0026#34;, submenu: [ { key: \u0026#34;zh-CN\u0026#34;, name: \u0026#34;简体中文\u0026#34;, link: \u0026#34;../\u0026#34; }, { key: \u0026#34;zh-TW\u0026#34;, name: \u0026#34;正體中文\u0026#34;, link: \u0026#34;../zh-TW/\u0026#34; }, { key: \u0026#34;en\u0026#34;, name: \u0026#34;English\u0026#34;, link: \u0026#34;../en/\u0026#34; } ] } 使用多级菜单来切换语言。注意各子选单的link部分。\n另外，在相应语言配置文件中，记得添加映射。\nzh-CN.yml：\n1 2 lang: menu: \u0026#39;🌐\u0026#39; 整合其他语言文章 接下来就是准备部署站点了。在各语言分支下均生成 public 文件，转到主语言分支，在main-zh-CN/public下新建en和zh-TW两个文件夹。注意，由于各语言分支的地址已经硬编码在主题配置中，这两个文件夹必须按照设定的路径命名。将另外两个语言分支下的public文件分别复制过去。然后，直接部署即可。\n我们可以发现，Hexo 生成的public文件，就是整个网站结构本身。切换至其他语言，也就是访问网站根目录（在本地即为public）的下级目录，即/en/或/zh-TW/。如果跳出国际化建设本身，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进行更加自由的个性化操作。例如，当你自己手写了一份 html 文档，想把它连入依靠 Hexo 框架建构的网站时，就直接从public下手即可。比如，如果我想使用自制的主页而不是 Fluid 生成的，我就可以替换掉public/index.html；如果我想添加一个自定义的登录/订阅页面，我可以在其中新建accounts/subscribe子目录，在浏览器中访问，URL 即表现为https://example.com/accounts/page.html。\n但是要注意，这些自定义项目的源文件必须保存在其他地方，否则，在使用hexo clean命令清理缓存时，public下所有的心血都会付之一炬。\n关于这一“自由的”自定义操作，以及相关的自动化维护与部署的话题，我会继续研究相关解决方案，目前是考虑编写一个 Python 程序实现这些操作。\n缺点 最明显的一项就是：同时维护多套项目，操作复杂，容易“顾此失彼”。尤其是在改动博客配置文件时，更容易出现问题。\n另外一项，则是多语言站点的通病：保持多语言内容的同步更新的确是一件非常考验博主能力与毅力的事情。\n维护单 Hexo 项目，多库部署 博客“井说”的相关页面（网页存档）介绍了另外一种方法，并提供了自动化部署方案。这种多语言方案只需要维护一套 Hexo 项目，但是仍然需要管理不同语言的配置文件。\n作者采取直接在source中建立不同语言文章存放目录的方法，区分不同语言的文章。在自动化部署上，将不同语言分支所属的文件分别推送至不同的库中，并借助 GitHub Pages 的地址特性区别各个语言版本。\n这套解决方案与上一套的本质区别是，上一套方案将“多个 GitHub 库”放在本地，即多个 Hexo 项目；而该方案则将各个项目通过自动化方式托管在 GitHub 上，本地仅保留一套项目容纳各个语言分支的文件。\n由于本博客未采用该方案，因此不进行详细阐述。但是，原文结尾提出了一个想法，即使用 Google 翻译的 API，在部署过程中翻译文章。作为处理多语言内容的“偷懒”方式，这个想法值得深究（笑）。\n修改主页显示方式 如果使用hexo-generator-i18n插件直接通过在_post下建立多语言目录的方式实现多语言内容，则会出现这样一个致命的问题：博客首页会把所有的文章，无论什么语言，统统展示出来。针对这一问题，博客“Linvis”上的一篇文章（网页存档）提出了直接修改主题布局的方式。相较于上一种，这一方案更加技术化。这一方案需要hexo-generator-i18n插件，通过在文章的front-matter中插入lang参数区分文章语言。\n作者指出需要修改主题的layout/index.ejs，加入如下代码：\n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u0026lt;main class=\u0026#34;app-body\u0026#34;\u0026gt; \u0026lt;% var currentURL = page.path.split(\u0026#39;/\u0026#39;) %\u0026gt; \u0026lt;% if (currentURL.length === 1) { %\u0026gt; \u0026lt;% var lang = page.lang %\u0026gt; \u0026lt;% } else { %\u0026gt; \u0026lt;% var lang = currentURL.shift() %\u0026gt; \u0026lt;% } %\u0026gt; \u0026lt;% page.posts.each(function(post) { %\u0026gt; \u0026lt;% if (lang == post.lang) { %\u0026gt; \u0026lt;article class=\u0026#34;article-card\u0026#34;\u0026gt; \u0026lt;h2 class=\u0026#34;article-head\u0026#34;\u0026gt; \u0026lt;a href=\u0026#34;\u0026lt;%- url_for(post.path) %\u0026gt;\u0026#34;\u0026gt;\u0026lt;%- post.title %\u0026gt;\u0026lt;/a\u0026gt; \u0026lt;/h2\u0026gt; \u0026lt;p class=\u0026#34;article-date\u0026#34;\u0026gt;\u0026lt;%- date(post.date, \u0026#34;LL\u0026#34;) %\u0026gt;\u0026lt;/p\u0026gt; \u0026lt;% if (post.tags \u0026amp;\u0026amp; post.tags.length) { %\u0026gt; \u0026lt;%- partial(\u0026#39;_partial/tag\u0026#39;, { tags: post.tags }) %\u0026gt; \u0026lt;% } %\u0026gt; \u0026lt;div class=\u0026#34;article-summary\u0026#34;\u0026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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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滤出符合当前语言的文章 var filteredPosts = page.posts.filter(function(post) { return post.lang === currentLang; // 确保文章的语言与当前语言一致 }); %\u0026gt; \u0026lt;% filteredPosts.each(function (post) { %\u0026gt; \u0026lt;div class=\u0026#34;row mx-auto index-card\u0026#34;\u0026gt; \u0026lt;% var post_url = url_for(post.path), index_img = post.index_img || theme.post.default_index_img %\u0026gt; \u0026lt;% if (index_img) { %\u0026gt; \u0026lt;div class=\u0026#34;col-12 col-md-4 m-auto index-img\u0026#34;\u0026gt; \u0026lt;a href=\u0026#34;\u0026lt;%= post_url %\u0026gt;\u0026#34; target=\u0026#34;\u0026lt;%- theme.index.post_url_target %\u0026gt;\u0026#34;\u0026gt; \u0026lt;img src=\u0026#34;\u0026lt;%= url_for(index_img) %\u0026gt;\u0026#34; alt=\u0026#34;\u0026lt;%= post.title %\u0026gt;\u0026#34;\u0026gt; \u0026lt;/a\u0026gt; \u0026lt;/div\u0026gt; \u0026lt;% } %\u0026gt; \u0026lt;article class=\u0026#34;col-12 col-md-\u0026lt;%= index_img ? \u0026#39;8\u0026#39; : \u0026#39;12\u0026#39; %\u0026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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